赵表舅苦笑,“那也是错信了他们的话,当时第一次任务快结束的时候,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女人流产这种事情,即使我回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显得没出息,她这边会把方敏照顾得很好,让我放心去参加第二次任务。我那时也是年轻幼稚,一是感觉很是愧于面对方敏,有些不大敢跟她照面。毕竟是我不慎让她未婚先孕,又让她堕胎,给她身心都带来了很多的伤害。二是我急于求成,想多做任务快点建功提干,让家里和方敏都为我骄傲,也能找回些在这件事上丢的面子。”
沈小姨气急败坏,“还找回面子……你呀你!真是糊涂至极!”
赵表舅沉沉叹气,“的确是糊涂至极,我回来以后却不见了方敏,我妈跟我说,是方敏堕胎以后,就提出要出国留学,所以主动要求他们帮着办理了出国手续,然后就跟她母亲一起走了。”
“真是睁眼说瞎话!这分明是他们想彻底断开你们才使出的卑鄙手段,竟还赖到人家方敏头上,这你也都能信?”沈小姨急道。
赵表舅摇头,“我不信,我知道方敏她不是那样的人,更不应该连我的面都不见就走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一开始他们还百般遮掩,但在我的频频质疑追问下,我爸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这才挑明了真正的原因,原来他们是怕方敏家的海外关系和未婚先孕这件事阻碍了我的前程,所以才安排方敏出了国,说是那她自己愿意的,还说就算我把她给找回来,也绝对不允许我娶她。”
沈小姨了然接话:“于是你就跟家里彻底闹翻了。”
赵表舅苦涩点头,“是啊,我终于知道我一直敬重的父母竟是那么道貌岸然,表面答应帮我照顾方敏,背后却狠下黑手。前前后后都是他们在设计骗我,我竟被他们耍弄其中,为了拆散我们,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了解方敏的性格,她肯定是受了很多逼迫和屈辱,才不得已走到了那一步。最讽刺的是,都是我的愚蠢一手导致了这个结果,所以,我无法面对他们,也无法面对自己。”
见他这般颓丧,沈小姨怒火渐消,怜意渐起,不禁开始替他开脱,“都是舅舅和舅妈不好,你被他们害苦了。”
赵表舅却恍然未觉,他凄然苦笑着:“我竟如今才知道方敏拼命生下的孩子夭折了,他们真是瞒得我好啊!可想而知,在未婚先孕的情况下,方敏十月怀胎有多艰难,一朝分娩孩子竟然死了,她又得多伤心欲绝。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独自一人承受着,我却毫不知情。可笑当时方敏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不用怕,她和孩子我都会负责到底,所有的问题我家里都能帮着解决,还可以安排我跟她提前结婚。没想到啊,直接被他们给安排得妻离子亡。”
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实在无从开口,沈小姨也只能声声叹息。
赵表舅还在继续自顾说着:“我打电话让她打胎,她该对我多失望,多伤心,她肯定认为我又去出任务是故意躲着她,逃避责任。是我让她怀了孕,我却不仅没能保护她、照顾她,还把她交给我妈斥责欺辱,是我的愚蠢无能,让她受了那么多不应该受的折磨苦楚,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如果那时我能及时回到她身边,跟她结婚,陪她待产,那个孩子肯定会很健康,我和方敏也不会孤苦半生,我们会过得很幸福,都是我一手毁了这一切,我真是无地自容,枉自为人。我没脸面对方敏,她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不能……”
听到这里,沈小姨这才察觉出了不对劲儿。赵表舅平时理智冷静,喜怒不行于色,话语甚少。沈小姨见他现在这样反常地絮絮叨叨,神情恍惚,才知他应该是猛然受了刺激,伤心绝望之下急火攻心,有些癔障了。
他虽然意志坚强,却终究不是铁打的人,当年父母的背信和爱人的错失,令他受了双重的打击,他无处排解,多年来一直压抑于心,好在还一直怀着能找到方敏的希望,虽然渺茫,但却有个奔头儿往前拉拽着,心理也不至于垮塌。现在却陡然明白希望破灭,任谁也一时受不了。
对于方敏,赵表舅本就满心愧疚,本指望着将来还有机会能挽回弥补,没想到中间竟还出了孩子这档子事儿,此事非同寻常,人命关天,赵表舅自感罪不可恕,自知复合无望,心下一片悲凉绝望。
沈小姨见他还在一脸凄迷茫然地喃喃自语,很是着急,连忙上前使劲拍打着他的臂膀,大声叫喊:“表哥!表哥!你清醒一下,打起精神来呀!你听我说,方敏那里还是有希望的……”
又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沈月容的话再一次触动了赵华军,他如梦乍醒般地看向沈月容,眼神逐渐聚焦,脸上的凄迷都变成了紧张,急切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赵华军是正常了,沈月容却暗暗叫苦,刚才一时情急竟说了过头话,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方敏可明明说过除非那个孩子活过来才能原谅她表哥,这哪里还有什么希望?除非能穿越回到二十多年前。
如此情形,沈月容进退两难,她不忍心继续骗眼前这个男人,可更不忍心不骗他,只好含糊其辞,暂作拖延,“表哥,你先别着急,事在人为,也不是没有回环的余地,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赵华军此时已经意识到了沈月容只是在宽慰自己,其实她也没有什么把握,不由得低头扶额,叹息不语。
沈月容见赵华军虽然沮丧但已经恢复了理智,怕继续谈下去再让他受刺激,就说道:“表哥,这事儿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咱俩再商量。”
赵华军没有抬头,只是冲沈月容抬了抬手,意思是让她先回去,沈月容连忙作辞:“那我先回房去了,你要打起精神,来日方长啊!”说完见他无所回应,就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月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兀自发呆。看着方敏和赵华军各自痛心伤情,她作为中间人也不好受,而且还要同时承受来自他们两方的情感冲击,况且他们还都不是别人,一方是亲人,一方又是好友。虽然心知让他们重归于好的难度堪比登天,但她也决心尽其所能,竭尽全力去调和。
想到这里,沈月容连忙拨通了方敏留给她的私人电话,把她跟赵华军刚才的对话内容从头说起,对两人之间的那些误会更是着重说明,而电话里的方敏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都没有打断,一直等沈月容全部说完,才平静地说了句:“事已多年,我们也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早已非少年心性,能过去的都过去了,过不去的永远过不去。月容,你就不要再费心了,以后我们只享友情,不谈那些。”
这种事情不怕电闪雷鸣,就怕这般古井无波,让人根本找不到安抚的突破口。方敏这话让沈月容感觉希望更渺茫了,但此时她只能应道:“那好吧,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失去你这个朋友了,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享受友情,今天我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说话,而且我还没见过阿姨,明天我还想过去跟你们聚聚,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