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冷,贺昭把罗浩送上他妈妈的车,赶紧小跑进来。他摸出手机边玩边慢吞吞沿着楼梯往上走,这个时间点客人几乎都吃完走光了,只剩下他们包房还在嘻嘻哈哈。
木楼梯中间有个完全扭转方向的拐角,大抵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贺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那停住了,但就是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听见了左芮的声音:“……我第一次像这样喜欢上一个人,我总觉得要是我不说出来,我们就这样了。易时,你有想过交个女朋友吗?”
贺昭手一滑,手机差点砸在楼梯上。
什么情况?
他这个位置看不到人,但是不管包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有多嘈杂,他清楚听见左芮的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她很紧张,贺昭也很紧张。
贺昭几乎是屏息等易时的回答。
安静了几秒,他听见易时说:“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易时有喜欢的人了?
贺昭震惊至极,还有些难以置信。
易时怎么会有喜欢的人了?是谁?什么时候?
贺昭在被人告白的时候,经常用已经有喜欢的人这个借口,但易时不是他,易时是宁愿含糊过去也不愿意说谎的人。
左芮问:“我没有机会了是吗?”
“对。”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太直接,易时补了句,“谢谢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跟我说实话。”左芮语气轻松地说,“你喜欢的人肯定很优秀吧?你们在一起了吗?”
应该是故作洒脱,贺昭想,她掩饰得很好,但是最后一个字很轻吸了吸鼻息,感觉要哭了。
“跟优秀没有关系。”易时似乎不愿意多说。
易时一向没有什么交流或者倾诉的欲望,听起来也不打算和左芮交心。
贺昭就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都走了,才跟做贼一样走回包房。
左芮在跟人说话,眼睛有一点点红,但是看不出有太大的异样。
“你去哪儿了?”她问贺昭。
“胖子妈妈来接他了,我送他下去,顺便和阿姨聊了一下。”贺昭说,“他刚刚没找到你,让我跟你说一声。”
左芮这才注意到罗浩已经走了,但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只应了声:“噢,这么快就走啦?”
“是啊。”贺昭说。
贺昭其实不比她好多少,他脑子很乱,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不过幸好他对情绪的接收不是轰隆隆雷雨式的,更多是有时差的缓缓渗出式。他只是觉得一颗心脏被高高悬起,变得七皱八褶,但还没摔坠下来,碎得稀烂。
看吧,没有说出口就是有这么一点儿好,总是能抱有一丝希望,贺昭有些自嘲地想。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是认同易时的,喜欢和优秀没有关系。
喜欢本来就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规则可言,更不是一场比试。有的人千方百计也得不到一分,有的人什么不用做就拥有全部。而且这东西还容易适得其反,越用力靠近,可能就推得越远。
该说公平还是不公平呢?谁都可能被辜负,谁都可能被青睐,她喜欢他,他喜欢他……好多喜欢不经意地发生,也有好多喜欢没有后续,他不过也只是其中之一。
既然谁都有可能,在谜底揭开之前,他是不是还可以存一点点侥幸?就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话,也不至于太失望。
“贺昭,贺昭,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啊?”刘晓芸把一颗花生丢在了贺昭面前。
贺昭从虚无的神思中回过神:“问我什么啊?”
“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别装作听不见。”刘晓芸和几个女生笑得有几分暧昧,最旁边那一个女生有些明显的害羞和不自在。
贺昭认识她,她不是3班的同学,但和左芮很熟,经常来找左芮。
贺昭故作认真地思考,摩挲着装着饮料的杯子:“我喜欢……眼睛大肤色白娇小玲珑性格活泼的女孩。”
他说完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几乎消失了,他说的每一个点都和那个女生不符合。
如果不可能,一开始就不要给人希望,反反复复比一刀切断还要难受。
姜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卧槽,这么详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哥,你这是有具体对象了啊?谁谁谁?”
“谁你个头啊!没有谁!”贺昭推了他一下。
“我不信,没有谁会这么详细?易哥,你信吗?”姜林笑嘻嘻地躲到易时身后。
贺昭猝不及防就和易时四目交接,易时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像是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有一种尖锐的距离感。
贺昭愣了一下,立即问出了口:“干嘛这样看我?”
易时定了几秒,垂下眼眸:“哪样看你?”
贺昭切了一声,没有继续交谈下去。
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跟易时说话,只想喝酒抽烟。
他不会抽烟,不喜欢喝酒,但是偶尔也会有想抽烟喝酒的时刻。
在很烦的时候。
抽烟就算了,贺昭拉开一易拉罐的啤酒,连喝了好几口。
沉默坐了好一会儿,贺昭才意识到,他刚刚描述的喜欢的类型和他真正喜欢的人差别还挺大。眼睛大还好,易时的眼睛不算大但胜在好看,皮肤白是挺白,但娇小玲珑性格活泼和易时完全搭不上边。
感觉到易时的视线停在他手上的啤酒上,贺昭把桌上另一罐啤酒抛给他:“你也想喝?”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易时接住了。
“偶尔也想喝喝看,”贺昭捏着易拉罐,似是很轻松地说,“其实,我刚刚就是乱说的,我哪有什么喜欢的类型。”
他在心里补充了句,只有喜欢的人,没有喜欢的类型。
明明知道易时应该不可能在乎,他还是想解释清楚。
“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易时冷淡地应了一声
以刘晓芸为首的几个女生没有纠缠刚刚到问题,一起挪到沙发那边去了,应该是在安慰人。
女生之间的友谊也挺奇妙的,简简单单黏黏糊糊又细腻温暖。
哪像他,失恋了也只能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
虽然贺昭刻意不去细想,但这种失恋挫败感还是一直若有似无缠绕着他,不是时时刻刻,但是挥散不去。
星期一晨会,校长喜气洋洋亲自宣读了好消息,高二3班的易时同学在物理竞赛中取得了极好的成绩,获得了高校保送资格。
贺昭隐约听见后排的老师在议论,这是六中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因竞赛获得保送名额。
他很替易时高兴,但又有点儿慌张。
憋了两节课,他终于忍不住问:“那你还需要上课吗?”
“只是资格,高三要参加自主招生的考试。”易时解释。
“哦。”贺昭松了一口气,“会轻松一些么?那个考试。”
“会,不过我不打算要这个资格,保送只能选物理专业。”易时说。
贺昭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啊?”
易时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很淡勾了一下嘴角:“啊什么。”
贺昭想问为什么不想学物理,但易时看起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神态自在,颇有些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