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就是亲人吧,斩断骨头连着筋。
走廊上是要命的沉默,急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走了出来,让唐初露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唐春雨一下子就慌了起来,“怎么就病危通知书了?”
唐初露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挣扎一样疼,接过了纸和笔。
唐春雨看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嚎啕出声,崩溃大哭。
唐初露拼命忍住心中的酸涩,还得冷静下来安慰身边的妹妹,“安静一点,不要吵到里面做手术,病危通知书很正常,有风险都会签,不要影响医院秩序。”
她其实也很慌张,很慌乱,但是在妹妹面前又只能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的样子。
反正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过来的,无论有任何情况她都要挡在唐春雨前面,给她安心。
陆寒时看到唐初露表面上很冷静,拿笔的手却在颤抖,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面,在她头上轻轻吻着,“别怕,有我在……”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唐初露心里面崩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泪水就像冲垮大坝的洪水一样,一泻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不顾唐春雨诧异的目光,埋头在陆寒时胸前低低地哭着。
这两天积淀出来的眼泪,全部都在这一刻爆发。
她告诉自己眼泪并没有什么用,就只让自己放纵这一小会儿,她也不是软弱地想要依赖陆寒时,她只是需要一个肩膀而已。
唐初露哭出来都没有声音,除了她猛烈颤抖的肩膀之外,看上去没有任何端倪,只时不时地听到她拼命压抑的哽咽。
她连哭都是懂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初露才慢慢停下来,双眼通红,却没有抬头看眼前的男人。
陆寒时看她脱离自己的怀抱,心里瞬间有块地方空了。
她刚才明明都还那么依赖着他,转眼就做出一副疏离的样子。
她总是那么坚强,他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灯光一直都是红色,那紧张的色彩就像漩涡一样翻搅唐初露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会忍不住想,她愿意为唐母承担这样的痛苦,可是冷静之后又有些犹豫。
如果是唐母的话,她愿意为了自己这样吗?答案是不确定的。
但唐初露可以很确定,如果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话,她可以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他的健康,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
可为什么换成唐母的时候,她的答案会犹豫呢?
她想她还是会救的,一直以来的教育和传承千年的文化都教导她百行以孝为先,只是没有办法做到对父亲那样时的毫不犹豫。
她有的时候其实也很困惑,为什么唐母对自己跟对唐春雨的态度截然不同?
虽然唐母对她也很好,如果没有唐春雨的话,她会以为那就是正常母女相处的方式。
但因为有唐春雨这个参照物在,她才知道自己跟唐母之间的相处又有多么的平淡。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她对她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甚至感情很深。
可唐初露却有些摸不准唐母对自己到底爱不爱,爱的话,爱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她其实真的很想知道,有没有过一个时刻,她跟唐春雨在她心里一样重要,哪怕只是曾经的一瞬间……
几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等在手术室外面,气氛死气沉沉。
唐初露靠在陆寒时的肩膀上,气息微弱,很久很久都不说一句话。
陆寒时本来就话少,知道她此时根本不需要安慰,也就这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连呼吸的轻重频率都变得一样,几乎就要融为一体。
大概是因为过分安静,所以陆寒时的手机响起的时候显得十分突兀。
唐初露下意识扫到他手机屏幕,看到上面跳动的两个大字时,瞳孔颤了一下——
笙儿。
多么亲近的称呼……
他存着她的电话号码,还用的是这么亲近的昵称。
陆寒时只是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可尽管这样,唐初露还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一些僵硬。
柳茹笙在他心里到底是很重要的吧,不然他之前所做的那一切又怎么解释呢?
柳茹笙的电话不停地响起,陆寒时便不停地挂断。
直到后来,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准备将手机关机,那头却直接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陆寒时迅速看完,而后关机,将手机收了起来。
唐初露心里面冷笑了一声,脸上却面不改色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关机,是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陆寒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迟疑了一瞬,说:“工作上的事情,不用管。”
唐初露垂了垂眼角,藏起心里面那一抹失落和难过。
她安安静静地呆在他的怀里面,没再多问一个字。
陆寒时觉得这样死气沉沉的她不对劲,试图看明白她眼里的情绪,但是她眼里平静无波,只有一片荒芜。
他突然有一种抓不住她的感觉。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擦擦脸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到等在外面的人,对唐初露说道:“情况暂时稳住了,只不过器官移植的事情要快点进行,不然这样的情况再多几次的话,我怕她以现在的年纪撑不了多长时间……”
这个医生在这方面非常权威,尤其是对上了年纪的患者尿毒症造成的肾衰竭。
他都这么说,那就说明已经拖不得。
唐初露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黑影突然蹿了出去,跑到医生面前质问:“情况怎么会这么糟糕?是不是你手术没有做好,只是憋了一晚上的尿而已,为什么会那么严重,把尿排出来就好了!”
医生被她问得怔了一下,眉头直皱,“你是在怀疑我故意不做好手术?”
唐初露冷着脸呵斥唐春雨,“闭嘴,别添乱。”
唐春雨知道唐母已经脱离了危险,没之前那么慌张,忍不住跟唐初露顶嘴,“我也是因为担心,你为什么要这个态度?你不骂我你心里不舒服是吗?”
陆寒时稍微抬眼瞟了唐春雨一眼,唐春雨就感觉好像被一把寒刀割过一样,又冷又疼。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服气地低着头退到一边,不战而败。
唐初露没有心思去管她的那些情绪,跟面前的医生交流着,医生对她说:“手术进行得十分成功,但是因为过程比较复杂,所以收尾工作还需要很久,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不知道她下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做手术。”
唐初露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她又对医生道了声谢,医生这才放心走开。
陆寒时见她脸色缓和了一些,便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两个人都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春雨冷静一下来之后,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分,默不作声地坐到唐初露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她。
唐初露现在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身累,心也累,脑子里面全是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