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说的话也是其他人都想说的,今天这顿家宴着实是惊艳,好多时候他们都舍不得分神去说话,而是完全专注在面前的饭菜上,吃得不亦乐乎。
能让阅尽千帆的他们体会到如此纯粹的美食快乐,足以见得今天的金玉席有多么出挑,果然是刘老爷子亲自出马,连道平平无奇的白菜都能嚼出千般滋味来。
一时间,溢美之词接连不断地涌向刘老爷子,没有人会因为厨师身份看低刘老爷子,反而会因为这美食的手艺而更加尊重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也渐渐忘记想说的话,在这赞美里露出含蓄又满足的笑。
“诸位满意就好。”刘老爷子的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闪过,最后停留在李老夫人身上,忽的一顿,“咦,你是……李家三小姐?”
李老夫人被这熟悉的称呼喊得精神恍惚,自打她嫁人,李家在风雨飘零里逐渐败落,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贯穿整个少女时代的称呼。
有人叫她郁夫人,有人叫她李女士,却没有人再叫她这声李三小姐。
李老夫人露出怀念神情:“原来你还记得我。”
刘老爷子颔首:“当然记得,您家里从我父亲还在时我们南记的常客,后来来得少了,我父亲还念叨过几次。”
李老夫人笑容感慨:“故人再见,大家倒是都老了。”曾经的李家也不在了。
刘老爷子瞧见她落寞神色,忽然想起什么:“诸位稍等片刻。”
然后掉头进了厨房。
大家虽然不知道刘老爷子要做些什么,但都下意识的落座等待起来。
不少片刻,刘老爷子就亲自端上来一碗面。
李老夫人的脸色跟着微变:“这是……金丝面?”
伴随这道面呈现在眼前,少女时期的记忆纷呈而至,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闪过。
这碗金丝面,看起来平凡无奇,实则极考厨师功底,它需厨师用心、经验、实力,缺一不可,是道很考究的菜,过程里但凡有些微差错,所有准备便顷刻瓦解。
这金丝面,需用鸡蛋和入精细面粉里,撒盐,揉成稍硬的金黄面团,擀成薄如纸微微透光却不破的面皮,通风晾干,切细丝,并要求切好的面条细如发丝,软而坚韧。
煮面用的汤更是讲究,要用熬得澄澈如清水的顶级高汤,煮过之后也要求保持澄澈不变,若汤水混浊或是细面断溶,视觉和口味都会大打折扣,便不算成功的金丝面。
这道面在过去南记酒楼的菜单里,算是隐藏菜,一般人都会被那高昂价格劝退,只有老食客才知道这区区一道面的讲究。
而李老夫人对这金丝面记忆深刻,却是因为这道面,是她未出嫁时每年都会吃的长寿面,那时候她亲人俱在、无忧无虑,还不知道生活将会蹉跎她的天真,到最后连这碗金丝面的模样都遗忘了。
现在金丝面重现眼前,让她也像是回到年少的快乐里。
李老夫人很是动容,眼里隐隐有泪光。
她对女儿说:“这是你外公外婆每年生日都会带我吃的长寿面。”
她少时最爱南记味道,每年生日宴也都在南记,这道金丝面就是最后收尾的长寿面,为了她的与众不同,满满一桌人,只有她能吃到这碗面,意义非凡。
郁周软声道:“那就尝尝吧,这是老先生特意替你煮的。”
李老夫人缓慢点头,拿起郁周递来的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细如发丝的面条每一根都吸满汤汁的味道,鲜味浓郁在舌尖化开,让年龄大了味觉也退化不少的李老夫人,重新体会到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李老夫人胃口大开,转眼把整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与老刘先生做的,味道相差无几。”
李老夫人当时吃的,肯定是刘老爷子的父亲亲手做的金丝面。
而今天吃到的这碗金丝面,与记忆里相差无几,可以说完美还原了那味道。
刘老爷子也很是开怀,这句反馈对他来说比任何赞美都要重要。
“我这也算是,没有辱没我父亲名声了。”
“这是当然的。”
李老夫人欣然笑道。
虽然今天不是生日,但李老夫人在吃到金丝面之后,心情好到了极致。
她说:“这趟回帝京,最让我不虚此行的,除了棠棠,就是这碗金丝面了。”
郁周也悄悄拉着苏铃道谢,说是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母亲这么开心,还要多谢他们今天请来的南记大厨。
苏铃又哪会居功,推脱之间,又悄然与郁周拉近不少距离。
如果是他们以前是普通朋友、生意伙伴,那么现在经过江棠西泽尔的关系,还有金丝面的这出,关系层层升华,有那么点亲家意味在内了。
苏铃说:“其实我看两个孩子感情日益稳定,也在考虑要不要先给他们订婚。”
他们说这话时,是在一楼茶室,在场只有几位长辈,江棠西泽尔他们不在这里。
江成哲和大卫两人就茶道讨论得热火朝天,当然主要是江成哲给大卫科普,大卫也对华国种类繁多的茶叶产生了浓厚兴趣,听得很认真。
突然听到苏铃这么一句,江成哲欲言又止,但他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发言权,最后只能从旁望着。
郁周当然是欣然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担心棠棠年纪太小,也许会不想这么早订婚,要不然跟两个孩子提一提?”
李老夫人笑着打断她们:“哎呀,你们这些当母亲的,也是过分操心了,孩子的事情自然有他们自己去处理,等时机成熟了,他们自己就会提出来,哪里需要你们去插手呢?多给孩子一点自由的空间,找到他们合适的状态。”
李老夫人这番话说得颇有道理,江成哲疯狂点头,苏铃郁周大卫也是若有所思。
想来想去,至少不能给孩子们留下长辈催婚的坏印象。
“那就提一提,等他们自己去思考吧!”
*
江棠西泽尔还不知道在茶室里的长辈们已经在考虑他们的终身大事。
他们俩正和江希景江希罗兄妹俩在后山小湖边钓鱼。
说是流泉山后山,其实这块地也属于江宅范畴,包括这小湖泊也是。
临近还有大树成荫,只不过正值隆冬季节,绿叶枯败就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看起来萧瑟枯寂,就连面前的小湖泊表面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不过嘛,冰面钓鱼也有冰面钓鱼的乐趣,西泽尔以前乘游艇出海时玩过垂钓,但这种考验耐性和毅力的游戏他向来不喜欢,也不热衷。
还是最近来流泉山,和他关系越发亲近的江成哲,带他来后山小湖泊来钓了几次,也让西泽尔体会到收获的快感,并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
这会儿下午时分,长辈们在茶室聊天,他们这些晚辈不好掺和,干脆由西泽尔提议来后山小湖垂钓,说是钓起的鱼晚上加餐。
——因为流泉山环境清幽,湖泊水质也是绝佳,所以养在这湖里的鱼也是肉汁细嫩鲜美,熬汤堪称一绝。
西泽尔的提议,江棠欣然同意,江希景江希罗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但他们俩下午都没什么事,呆在暖气十足的屋内也只想睡觉,最后只好答应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