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执的笑容里多出些许别的意味,他看着镜子里的江棠,多余的话不必再说,直接朝她竖起大拇指。
江棠只是笑笑。
至于其他人,早已经看得麻木了。
这位在他们面前凶巴巴的王执导演,在江棠面前永远乖顺得像绵羊。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执导演是什么夸夸群群主,否则怎么除了夸奖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化妆结束之后就是换衣服。
还要多亏王导的精益求精,尽管他要拍的长公主只是背影镜头,跪坐在那里背对着镜头的也是替身演员,但他还是要求服装组准备了符合长公主身份的衣服。
那是一套白色禅衣,以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哪怕深居清贫山寺,穿的禅衣也不可能是什么普通料子,而且在那些看不到的细节,全部用同色的线绣出暗纹,可以说无声透着奢华,低调里隐藏精致。
因为禅衣是比着原替身演员的身材做的,江棠穿上去就显得有些大,被风一吹更是空荡荡的。
服装师问要不要改一改,王执摇头说不用,他反而觉得这种空荡清瘦的感觉更好,有长公主的那种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孤独清苦。
王执拍板后,接下来的进展就很快。
江棠已经在化妆的几小时内,背下剧本台词,了解完角色背景和内心活动。
王执以导演身份对她的讲戏,更是细致详尽,就算临时换一个演员来,也照样能在最短时间里摸到门槛。
而现在在这里的人是江棠,那她的表现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听王执讲戏已经不止一点就通,而是举一反三,在最短时间内,对角色有了连王执都惊叹的深刻理解。
在王执看来,长公主这个角色的难度在于她历经世事的沧桑——
从年少从军到意气风发,到后来尝遍权力滋味,然后被皇权嗟磨至彻底死心。
长公主是皇权的牺牲品,也是整部剧最大的隐喻,她的人生是她的悲哀,也是王朝的悲哀,也是形形色色无数人的悲哀。
经历这么多,长公主身上更多的是夕阳垂沉的暮气,所有的经历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
但是,她并非完全是一潭死水,而是在心底,依然残存着最后一束风中摇晃的残破火苗。
没有这火苗,长公主是不可能答应女主角将军的请求,出手帮助皇后脱困的。
那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王执最着重强调的也是这部分,但是怎么把握这个度,还是要看江棠的演技。
而在江棠看来,最大的难点反而不是王执担忧的,因为他所说的心态,她很早就体验过了。
江棠真正担心的是台词,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江棠台词偏弱的问题是众所周知的,而这场文戏台词很多,江棠担心后续发力不足,在过去的路上,还在大脑里反复演练。
而在她抵达之前,整个剧组已经为这场戏运转起来,大家都知道导演对这场戏的看重,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轻易懈怠。
他们检查着现场的背景和道具,确认灯光和摄影没有问题,又检查了两名演员的妆容和衣服……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长公主这场戏,背景是在雨夜里的深山寺庙。
乔亦饰演的将军,会先有一段冒雨骑马,抵达山脚然后奔波上山的戏,来展现她的急切焦灼。
不过这段戏是外景,王执选择的拍摄地点也不在帝京,所以这段戏会直接从乔亦进入山寺开始拍,等后面拍完外景戏,再剪辑成连贯的镜头。
这样打乱戏份顺序,按照场地集中拍摄来节省经费的方式,在剧组是常有的事情,它对演员来说要求也更高。
毕竟这种拍摄方式,也让他们不能根据拍摄来逐步调整心态,而是要随时变更,可能上一场戏还在经历人生大悲大苦,下一场戏就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无忧无虑欢笑。对演员来说,这不叫辛苦敬业,叫基本素养。
当然,也有导演为了展现最完美的状态,会完全根据剧本的时间线来拍摄,给演员逐步适应贴合角色的时间。
这多出现在电影拍摄里,电视剧的拍摄,就算王执也做不到这么大手笔。
但他也还是为了每一场戏竭尽全力。
哪怕这场戏的镜头出现在剧里可能只有短短十分钟,王执也照样要求道具要在棚里搭建起一座山寺禅房,而里面的每样道具也都按照剧情背景和角色身份尽量还原。
比如长公主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现在也依然有皇帝愧疚偏心,所以她屋里的用件摆设无不精巧考究,连角落里装着枯枝的不起眼罐子,也是真正的官窑古玩,摆放在这里之前,是被专业的泡沫箱子小心翼翼抬进来的。
江棠他们来的时候,就听到道具组长在呵斥年轻的道具师:“那可是真正的老物件!十来万的东西!你们都给我小心点!当心碰坏连裤衩子都赔掉!”
话很直白,但是管用,六位数的价格高悬在现场工作人员心里,接下来所有人都恨不得绕着那几个花瓶走。
王执背着手,笑呵呵地走出来:“准备好了吗?”
道具组长立马过来汇报情况。
很快江棠也被簇拥着过来,因为担心素白的禅衣会被弄脏,所以它长长的后摆还有服装助理小心翼翼地托着。
江棠出现的刹那,不知道多少视线落在她身上,先前那些好奇的怀疑的,现在烟消云散,几乎以为站在那里的是个年长版江棠,而完全不会想到她现在不过才二十出头。
提前到的乔亦也惊了惊,走到江棠身边:“这效果也太好了!我估计到时候剧一播,那些观众恐怕都认不出是你。”
就算认出也不敢确定,反而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就像是乔亦这样,要不是知道前因后果,她估计会以为站在这里的是江棠的妈妈或者阿姨。
江棠听了乔亦的话,抬眼笑了。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萦绕的暮气不攻自破,好像又回到二十岁江棠的状态。
没过多久,亲自确认完现场的王执,让这场戏唯二的两个演员,江棠和乔亦各自前往她们该在的位置。
江棠还好,她只需要呆在禅房里,跪坐背对着门和镜头就行。
乔亦就没那么轻松,为了展现她被雨淋了一路的风尘仆仆,她不得不就地打了几个滚儿,在衣服外面沾满灰尘,再用水淋湿,水和灰尘混合附着在衣服上的狼狈,才符合雨夜赶路后的模样。
王执拍戏不搞虚的,乔亦是实打实的全身被淋湿,就算是最热的夏天,穿着湿透的衣服一拍几个小时也会感冒,所以乔亦还事先喝了驱寒冲剂和热水。
而且害怕影响效果,她也没敢在里面穿防水服,只用保鲜膜薄薄裹了一层,保证不会干扰她的动作,就是湿衣服贴在身上依然是冰冰凉凉的。
乔亦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问题之后,跟王执比划出ok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