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词似乎也感觉到了，下意识抬头——这个动作是剧本设定里没有的，原本应该是江棠饰演的女主角出声，他才会抬起头反应，但是现在唐词的动作跟剧本里变了，可以说是一种临场发挥。

他的视线与江棠视线相触，一双疲惫昏沉麻木的眼睛，和一双带着笑意冰冷的幽深黑眸，视线触碰刹那，就像是陷入无可呼吸的泥沼，莫名的气氛以两人为中心散发开来。

都不用台词，那种画面上的张力自然而然而来，看着这一切的王清源，手指极有兴趣地动了下，甚至能想象到该怎样的构图才能更完美的记录下这个画面，保证观众视角里的冲突与平衡。

不过他很快压制好那份激动，继续平静地看下去。

“你好。”江棠主动开口，声线低沉冰冷，“我来报案。”

唐词愣了下，然后才反应：“报案请到里面，先填资料，然后……”

江棠打断了他的话：“杀人案。”

唐词瞬间眯起眼睛，像是审视犯人一样上下打量江棠。

“证人？还是有线索？还是……自首？”

“当然都不是。”江棠又往前几步，径直踏入唐词的安全区域，“我是悬疑小说家，我怀疑……有人模仿了我小说里杀人的内容。”

唐词这个男主角作为刑警当然不信，对方说的太像是故事里的情节，而事实上杀人案远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江棠却事无巨细地说出了详细的作案方法，不仅是出自她书中，而那也是唐词饰演的男主角亲自亲手的刑事案件，刚发生于三日前，详细内容还在保密中，连媒体都不知道的东西，面前这个自称悬疑小说家的女人怎么会知道？

这背后肯定有猫腻，唐词当下有了判断，随后也将江棠饰演的女主角迎入警局内部。

*

三分钟结束。

在纸面上平淡无奇的内容，在江棠和唐词两人的演绎下，却充斥着冲突和对峙，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独有的戏剧张力。

既是敌对，但是两人站在一起又给人莫名的宿命感，尤其是对视而笑时，几乎要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郑制片副导演这些人都没有想到一段普通的戏码能被表演得这么精彩。

最重要的是，江棠没有看过完整剧本，但是表现出来的感觉却与剧本里的女主角不谋而合。

这是偶然、运气，还是江棠的故意为之？

王清源把所有人的好奇都问了出来。

运气当然不会是运气，江棠的表现是基于看完三个片段后的思量——

第二个片段是展现女主角身上那种毫无保留的人性之恶，是冰冷的杀机，是无情的兽性，是视生命为漠然的睥睨和傲慢。

第三个片段则展现的是女主角的挣扎，是她被触动的矛盾部分，既想把男主角拽向深渊，又希望他能永远不踏足黑暗。

两个片段分别是矛盾的两面，每个片段都是对其中一面展现的极致。

而第一个片段则是将这矛盾的两面糅合起来，它看似发挥空间不大，其实这才是最难的。当然，如果能表演好，这也会是最精彩的部分。

所谓先声夺人，第一个片段作为女主角刚出场的戏份，绝对要以钉子的姿态牢牢扎根进观众的感官中，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毫无疑问的是，江棠完成得很好，连王清源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不过试镜结果不是马上公布的，毕竟在江棠之后还有很多试镜者在等待。

郑制片跟江棠说会尽快通知她试镜结果，江棠说没问题，与在场众人道别离开。

郑制片难掩高兴：“怎么样王导，没让你失望吧？”

王清源：“再等等看。”

接下来他们又看了很多人试镜。

像江棠一样表演第一片段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女演员选的都是二或三，而她们的表现也实在是不尽如人意。

有的把第二个杀人场景表现得血腥又癫狂，失控用力的面部表情让王清源连连皱眉；

有的在第三个片段和唐词的对戏里完全落于下风，什么戏剧张力根本感觉不到，有的只是唐词单方面对女演员的碾压。

也有表演第一个片段的，可是她们的表现跟江棠比起来，显得虚浮空洞许多，就算是猜到报案人女主角就是背后凶手，表现出来后也显得太过得意，完全不是王清源想要的感觉。

当然也有表现不错的，可是相对于江棠给人的那种先声夺人的惊艳、一来就掌控住人的感官，就算她们的表演经验远胜江棠，实际上出来的效果也是远远不如。

第一天试镜结束后，在场所有人出奇一致地认为江棠是目前下来表现最好的。

郑制片最高兴：“我就说直接选江棠嘛，现在她演技过关，投资人那边我们也能交代，简直就是两全其美的事！要不然就先打电话跟她定下来？”

王清源却不急：“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再看看。”

郑制片这次倒是信心满满，他觉得之后不会再有人比江棠更好。

两天之后，女主角试镜结束。

江棠随后接到电话——

她试镜成功了。

*

“试镜成功必须庆祝！”西泽尔一脸正色道。

江棠坐在沙发上，捧着刚到手的完整剧本看得入神，哪里听得进西泽尔的声音。

西泽尔迟迟没能得到回应，只好凑过去看她手上的剧本，看看到底是什么内容居然比自己吸引力还要大。

“就这么好看？”他的语气充满敌意。

“嗯。”答完江棠后知后觉抬头，恍然，“你刚刚在说什么？”

“庆祝，我说要为你试镜成功庆祝。”西泽尔很快恢复兴致勃勃，像是拼命积攒业绩的销售，努力推销着自己的手艺，“正好我最近练习厨艺小有心得，不如今天中午就由我来做饭？”

这段时间江棠不是学习就是工作，忙得没多少时间和他相处。

他闲得无聊，就开始祸害厨房，祸害着祸害着，不知道是不是触底反弹，居然也总结出不少经验，成功几率直线上升，也让他有了在江棠当前显摆的自信。

江棠也听他提起过，对西泽尔自称的手艺有所小成很好奇，便点头说好。

不过：“这件小事还需要特意商量？”

“我这不是在跟你申请，想和你一起吃午饭吗？”西泽尔难免流露出怨念，“我们都已经多少天没一起吃饭了？今天好不容易见面，你还一来就抱着剧本看，根本没心思顾及我……”

江棠顿觉好笑，不过她也抬手合上剧本，身子微微前倾——

西泽尔正坐在江棠脚前的地毯上，与江棠高度距离有一定差距。

江棠向前，稍稍低头便与他距离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味，近到她冰凉的发丝能拂过锁骨皮肤，所经之处冒出细密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