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姿态，倒是和王清源遇到的圈里很多小辈不同。

王清源的地位和名望在那儿，就算是已经成名的演员，能跟他合作一次也算是天大荣幸，年轻演员更是指缝里泄一点便能受用无尽。

所以，不管他去什么社交场合，见到的总是一张张堆笑讨好的脸。

饶是有些清高的，在他面前也总归表现得拘谨。

不屑他的也有，那种人都有骨子里的张狂。

江棠则和那些都不同。

她平淡而内敛，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风淡云轻。

她是无声且强大的水，对世事万物都是包容又淡漠的。

放在年轻美丽的她身上，总让人觉得矛盾，偏偏这矛盾又最迷人。

摄影师出身的王清源，所执导电影不论构图还是用色都带着浓烈的个人色彩。

他擅长捕捉细节处的美丽，往往不算起眼的演员，在他的镜头前也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氛围美感。可惜一旦走出镜头，这种氛围就会被打破。

所以为什么很多演员到了他的电影里，往往能贡献出生平最美的镜头，走出电影便很快丧失那种美丽。

这就是王清源的审美高级所在。

王清源审美高，眼光也挑。

但现在他看着江棠，小指微动。

有种很想用镜头记录这个年轻女孩儿的冲头。

如果再早个二三十年，他可能真的就这么做了。

但现在他已经年过七旬，少去很多年轻时的冲动。

于是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之后，自动消停。

也很快让他回忆起这个女孩的身份。

难怪面对他如此平和。

在江棠看来，王清源的思索和审视只在须臾间。

他像是想起什么，在恍然明白的同时，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江棠，对吗？”

江棠到没想到王清源会如此轻松地叫出她的名字。

她正想问，何遇代她问出口了。

“你也认得这孩子？”

“安德森新电影的女主角，还是我们华国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清源也看到江棠眼底浮跃的疑惑，笑道，“你这小姑娘，难不成觉得我们这些老人家都孤陋寡闻不成？我也是会了解业内最新动向的，我还知道你拍的电视剧。”

何遇也在旁笑着附和：“是啊，王导在专业上可从来都是精力旺盛，就算到现在这个年龄，也还保持着每天看一部电影的习惯！”

王清源挑眉：“人老了，心总不能老。”

他这话倒是让江棠微怔。

她人没老，心却老了。

那边。

何遇在跟江棠说起她和王清源的关系。

原来，王清源还算得上是何遇的老师。

她比王清源小二三十岁，她读大学的时候，王清源正值黄金年龄。

那时候他刚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大奖，意气风发，业内追捧。

他自己却怕迷失在浮华里，接受了母校的邀请回学校当了一段时间老师。

何遇就是那时候跟王清源接触，成为了他的学生，之后很多理念也受到王清源的影响，也是王清源所教导学生里最拔尖优秀的。

不过王清源当老师的时间不长，后来推拒教职，转身投入他热爱的电影拍摄，只在学校挂了个名誉教授位置，偶尔回学校开讲座，却再也没有上过课。

因着这个缘故，给王清源当过学生的人并不多，所以外面很多人都不知道何遇跟王清源还有这层关系。

何遇也不想有人借着她的关系去打扰恩师，也鲜少跟人主动讲起。

现在何遇跟江棠解释的举动，被王清源看在眼里，就知道何遇跟江棠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何遇看出了王清源的若有所思，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也跟他说了说自己和江棠的关系。

说完之后，还颇为骄傲地说：“怎么样王导，江棠这孩子还算不错吧！”

嘴上说着谦虚，可何遇脸上写的分明是让王清源快夸夸。

沉稳持重的何遇教授，大概也就在恩师面前会露出这种神情了。

王清源也没有辜负何遇的期待，笑呵呵地点头：“好，是个优秀的好孩子，以后华国电影就有希望咯。”

何遇很高兴。

江棠在演技上面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好苗子，也是何遇遇到众多学生里天赋最高的演员。

可以说，夸江棠比夸何遇自己，更让她来得开心。

何遇在欣喜之下，并没有听出王清源话里别的意思。

但江棠听出来了，不由得往王导看过去。

淡淡惋惜在王清源脸上一闪而过。

那情绪消失得很快，若不是江棠敏锐，怕是很难捕捉到。

江棠记在心里，没说什么，以合格的晚辈身份陪坐末席，跟她的老师，还有老师的老师愉快地聊了一个多小时。

何遇本想安排着三人晚上一起吃饭，结果临时接到家里的电话，好像是她的小孙女出了什么事情，要让她赶过去处理。

何遇还没满五十，儿子却因为结婚早，有个才三岁的女儿。

别看何遇为人严谨，跟家人关系不算亲密，唯独对小孙女很是宠爱。

江棠跟着何遇教授上了这么久的课，也有所耳闻。

现在因为这突发状况，原定的晚餐自然只有取消。

何遇强撑起从容的笑：“太遗憾了，难得我们这么遇上，该一起吃顿饭的。”

王清源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有有空，什么时候都可以再约。”

何遇笑里多了几分真：“那可就说定了。”

王清源点点头。

江棠适时问起：“老师，需要帮忙吗？”

何遇犹豫了一瞬，才摇摇头说：“不用，只是小事情。”

江棠没有继续追问，和王清源一起主动告辞。

两人都是通透的性格，当然看得出何遇其实很着急，只是碍于他们在，才不得不按捺住离开的脚步。

果然江棠和王清源前脚离开，何遇后脚就急急忙忙从办公室走掉。

江棠和王清源还站在办公楼下，刚巧看着何遇离开的背影。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王清源一语双关。

他既是在说江棠对何遇心情把握的聪明。

也是在说江棠刚才敏锐看出他话下之意的聪明。

江棠笑了笑，没接话。

这反而让王清源好奇。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江棠看着在热风里簌簌摇晃的绿枝树叶。

道：“我不可能让全世界都满意，这很正常。”

她也不是什么哭闹的孩子，非要所有人都喜欢她。

有人喜欢，就会有人厌恶，也会有人无感、漠然，这都是常态。

王清源笑意加深，心想果然如他看到的，是个通透又聪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