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两人的装扮还有点相似,都是风衣、鸭舌帽和口罩。
江棠这样是为了避免有人认出她。
陆沉这样是为了什么?
她短暂思索的时候,陆沉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巴黎?”
他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身材冷峻挺拔,侧脸清隽冷淡。
周身没有外物,没有行李箱,也没有随行的人。
看上去好像不是出现在机场,而是在街边散步似的散漫。
但是,江棠却记得,在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站在人群里的茫然孤寂。
“这话应该问你,你怎么会在巴黎?”
江棠缓缓问出口,眼里有探究。
如果她记得没错,今天应该是周三。
陆沉本应该在帝大上课才对,孤身一人突然出现在巴黎机场,是有别的原因?
陆沉愣了愣。
他并不想对江棠撒谎。
才短暂沉默后,他诚实告知
“我离家出走了。”
江棠……
离家出走?
这四个字江棠怎么看,都应该跟陆沉这样品学兼优的完美学子绝缘才对!
不过,作为朋友,江棠到底没有多问。
“我是来巴黎参加品牌活动,正好要去丽兹酒店。你要是暂时没有住处,不如跟我同行?”
陆沉不假思索应下“麻烦你了。”
事实上,他这次离开华国,身上只带了护照和银行卡。
恰好这张银行卡是张借记卡,而且卡里只有几千块,在他买完来巴黎的经济舱后,就已经所剩无几。
在遇上江棠之前,他正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陆深,找他临时借点钱。
否则他很难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块在巴黎住下来。
可这样,他在巴黎的消息也瞒不住。
也许是天意。
当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江棠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品牌派车来接的江棠。
陆沉便与她一起,踏上去丽兹酒店的车。
江棠随口告知品牌方随行的人多了一位,陆沉便有了单独住的房间。
他没钱的窘境,就这样被江棠无声无息地化去。
等到了酒店,房间里还准备有两套男装可供陆沉换洗。
陆沉甚至在桌上看到一部给他临时用的手机,解决他没有手机傍身的麻烦。
感受到这份细致,陆沉笑得无奈,然后才进浴室洗漱。
生平第一次挤在经济舱,饶是陆沉这样处变不惊的性格,也有些无措。
几乎全程是抱着手臂硬熬过来的,十几个小时没有闭眼,到现在已经是累极。
好在热水及时的冲刷,带走他身体上的酸乏,也让他精神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等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物,陆沉有种陡然轻松的感觉。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主动敲响江棠的房门。
“我以为你会先休息。”
江棠把客房服务刚送来的咖啡,推到陆沉面前。
是陆沉习惯的黑咖啡,他端起品尝一口,滋味纯正醇厚,口感很是不错。
喝完咖啡,陆沉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不少,他往后靠在沙发软枕上,手扶着被子,缓缓道
“我离家出走,是因为和我母亲发生了争执,当时脑子很乱,也没想太多,就买了到巴黎的机票。之所以选择巴黎,或许是因为……当初老亨利先生,曾邀请我来巴黎留学,那是我和梦想一线之隔的时候。”
他侧头往外望去。
他们面对而坐的桌椅旁,便是套房的阳台和窗户。
从窗户往外看去,刚好是旺多姆广场。
再往后,就是富有浪漫艺术气息的巴黎。
在陆沉年少时,这座城市承载着他永远不能触及的梦,是与他平行的生活。
江棠也顺着陆沉的视线,穿过玻璃,看到窗外的景色。
“你的梦想是画画?”
“以前是。”
“后来呢。”
“梦想不会属于我。”
二十岁的陆沉,却说着老气沉沉的话。
江棠没有轻易否定他的话,更没有贸然鼓动他去追求梦想。
成年人的世界,才更明白彼此的为难。
就像江棠和陆沉都清楚,比起梦想,陆沉还有很多需要承担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责任两个字就可概括,而是陆沉要为他所得到的一切而付出代价。
他选择突然来到巴黎,或许是循规蹈矩的二十年人生最后的冲动和意气。
等到这躁动过去,他还是要回到华国,回到陆家,回到陆沉那个身份去。
“既然要叛逆,这次就好好享受怎么样?”
江棠突然的提议,让陆沉很是惊讶。
或许他也以为江棠会安慰他,或是劝他。
最后江棠也只是让他好好玩。
陆沉倏地笑了,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行程。
“那要去拜访老亨利吗?他最近应该在巴黎。”
陆沉当然没问题,阔别多年,他也想再见见老亨利。
正好江棠今天还有休息时间,从明天开始就要陷入连续三天的忙碌里。
所以当即抽空,让酒店派车把他们送到老亨利的家里。
江棠来的路上,特意给老亨利打过电话。
上次陪老亨利在华国住过之后,两人偶尔会有联系。
老亨利果然在家,听到江棠要来拜访,热情又开心地应下。
第二次站在老亨利的房子外,江棠显得驾轻熟路,陆沉倒是难得流露出好奇。
“这里就是老亨利先生的家?”
比他想象中简朴很多,他以为这位大艺术家,应该住在那种豪华夸张的古堡里。
“我可是位低调的绅士。”
刚好听到陆沉话语的老亨利,顺着小径走出来。
陆沉看着老亨利,怔了怔,才想起跟他打招呼。
老亨利笑呵呵地端详着他“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陆沉有些意外“原来您还记得我?”
江棠告知老亨利的时候,没说陆沉,只是说有位朋友同行。
结果两人一照面,没等陆沉开口介绍,老亨利就先一步认出他。
“拒绝我的人可不多,你是天赋最好的那个,我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最让老亨利印象深刻的,是多年前的陆沉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通透,那个孩子就好像生下来就懂得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看懂陆沉灵魂的他,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不会属于艺术,所以才没有过多纠缠,而是很快选择放弃,只是在偶尔想起来,会有淡淡遗憾而已。
那么高的艺术天赋的确可惜,如果陆沉跟着他学习,老亨利保证他会比自己同年龄时还要优秀数倍。
可是,不是所有天赋都有可供发挥余地,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世间也没有道理规定有什么天赋就要做什么事。
每个人都有选择。
不过。
“你现在看上去很迷茫。”老亨利摸着下巴观察陆沉,那双孩童般澄澈干净的眼睛,像是能轻易看透人的灵魂,“倒不如以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陆沉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看破,他自以为修炼很好的伪装在老亨利面前不起半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