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表情很是无奈，“甘小姐，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是个医生，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再让他好起来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开一些去痛片之类的，带他回家，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感觉可能会好一点。”

这就算是放弃治疗了。

甘露的身子晃悠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因为甘爸病情恶化的速度，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我在外面尽可能的哄了甘露很长时间，这才让她的情绪暂时的稳定下来。

等回了病房，看见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苍白脸颊的老头子，倒是自己的眼泪先忍不住往下掉了。

甘爸脸颊很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看上去有几分可怖。

他费力的朝着我和甘露招手，“过来，我们说说话。”

我和甘露走过去，他就道，“我想回家了，去看看你们的妈妈。”

一句话，让我情绪彻底崩溃了。

“好，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当天下午，我们就给甘爸办了出院手续，拎着数量惊人的去痛片等药品，一起回了别墅。

甘爸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却还是在我们的搀扶之下，去了妈妈的墓地。

并且要求一个人待着。

我和甘露远远地看着，他就靠着墓碑坐下，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说了很久很久，直到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这才停下来。

这天晚上，甘爸又吐了一次血，仍旧是黑色的。

我手忙脚乱的想要送他去医院，可甘爸却不肯去。

若无其事，颤抖着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还朝着我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来，“不去啦，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在最后的日子里面好好待会儿吗？医院那个地方太冷，我早就不想住了。”

而旁边的甘露拍板，“那我们就不去了，来，我扶你去休息。”

等把甘爸送回房间睡着，甘露才出来找我。

此时的我正打算回月子中心。

一整天都在外面，也不知道小树叶有没有哭着吵着找我。

可甘露严肃着脸颊看向我，“就一会儿时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什么事情。”我站住了脚。

甘露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抬起头来看我，“你觉得，爸爸现在痛苦吗？”

闻言，我愣怔一下。

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甘露才好。

思考了好半天，这才道，“当然痛苦啊，说实在的，我现在恨不得替他痛，就本来时间就不多了，却还要经历这样的折磨，一定很痛苦的。”

“我有个不让他痛苦的办法。”甘露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我。

我十分惊喜，“真的吗，你是不是找到什么特效药了，只要不让他这么痛苦，贵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老实说，让我把如今甘爸给我的所有财产都拿出来，换成甘爸的药，我也是愿意的。

不是我假装无所谓和伟大之类的，而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让我深刻的明白，唯有亲人，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所以在钱和亲人之间，我选亲人。

正在我心中澎湃思考这些的时候，却又听见甘露缓缓道，“我和老刘在国外度蜜月的时候，遇到了三姐妹，很老了，其中最小的妹妹得了渐冻症。”

渐冻症我知道，是一种肌肉僵硬的病症，渐渐地，就会失去行动和所有动作的能力，就好像被冻起来了一样。

像是这样的病人，最后一般都是死于呼吸衰竭，因为自己的呼吸不能维持下去了。

可这跟甘爸有什么关系？

我不太明白。

甘露继续往下说，“那个最小的妹妹活得很痛苦，她想死，却又不想选择太痛苦的办法，所以，她的两个姐姐远赴国外，带着她去做了安乐死。”

安乐死三个字贯入我的耳朵时，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倒退，满是不可置信，“甘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甘露很是无谓的对上我的双眸，“我想让他没有那么痛苦，我想让他死得轻松一些，我想让他在还没有被病痛吞噬掉之前，体面的和我们说再见，而不是最后疼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朝着我们流眼泪。”

甘露和我说了好多好多，近乎歇斯底里，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浮现出来。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有血珠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落。

砸在白釉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成为了怪异的图案。

充满了扭曲。

我强行掰开她的手，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可她却浑然感觉不到痛楚。

“沈安，”甘露的声音颤抖了，“他辛苦了很多年，忍了很多年，痛了很多年，至少让他舒服的去吧。”

我叹气，“我不能给你做决定，这件事情，甘爸说了算。”

即便安乐死会让甘爸的去世变得轻松一些，可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们谁也不能勉强。

哪怕是将死之人，在还没离开之前，都不可以被剥夺生的权力。

我明白甘露的想法，她是想让甘爸在最后的就时间里面能够走得尽可能的轻松一点。

这只是甘露的想法而已。

不可以强行加在甘爸身上。

如果他不愿意这么仓促的离开，想要忍受着疼痛也要再好好的待在这个世界上。

那么，甘露的想法，我就只能回绝。

同样的，甘露也明白我说这话的原因，没有犹豫和讨价还价，直接点头同意了。

我们约好，明天等吃了早饭，再和甘爸说这件事情。

那么问题就来了，谁来告诉甘爸呢？

甘露自告奋勇，“还是我去吧，本来就是我想出来的主意，要是甘爸不同意的话，要责怪也只是责怪我而已，就不要把你给拖下水了。”

“你情绪不太稳定，要不然还是我来说吧。”我说道。

争辩了一番，最后还是甘露去说。

坐在回月子中心的车上，我的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霉，在我的视线之中汇成一条线，光明璀璨。

万家灯火，都有着自己的幸福。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一家，成了倒霉的，即将要面临生离死别呢？

分明，我们才刚刚相聚不久啊、

我是真恨老天爷，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要这样捉弄我。

可我偏偏又无可奈何、

试问谁能和老天爷做斗争呢？

“霍太太，你擦擦眼泪吧。”车子抵达月子中心的时候，前头的司机贴心递来了纸巾。

我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反手一擦，全是冰凉。

我接过纸巾，尽可能声音平稳的道谢，随后站在凉风习习的夜里，眼前一片茫然。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要躲起来。

至少就可以不见到眼前这些让我心烦痛苦的事情了。

可事实是，不可能。

深呼吸好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我这才回到房间去。

月嫂还在房间里面陪着小树叶。

瞧见我进来，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尽可能放低声音，“刚刚睡着，想你了。”

“谢谢，有点事情耽搁了。”我说道。

月嫂倒也不追问其他的，从专用的冰箱里面拿出母乳保鲜袋来，就开始准备小树叶的口粮。

有关于我每天都要去陪甘爸的事情，月嫂是知道的。

所以我不在孩子身边的时候，就只能靠着提前准备好的“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