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清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激动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去,变得苍白无比,读书人又如何?若他不是那样的人,云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作何解释?他是真真切切把云烟带回了府中过一晚,他方才还动手打她。
所有的荒唐逼到眼前来,才使得她把他动手打她的事给撂一边去,如今细想,不禁觉得心碎神伤。
他怎是那样的人?
半响,她依旧喃喃地道:“荒唐是荒唐,可不至于要人的性命啊,她没有权利这样做,她不能要人家的性命啊。”
仿佛对她来说,宇文寒打她这一巴掌,还不如肃王妃要云烟的命那么重要。
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委屈,她在心底有排序。
她转身出去了,神色茫然又悲怆,她所接受的教育里有教如何为夫君安置其他女人,却不曾被教授过当一条人命有可能因此失去的时候,她该怎么做。
落蛮蹙眉看着苏洛清怅然的背影,苏洛清这些日子里唠唠叨叨的,总让人觉得她是个老太婆,但其实她今年还没到十七岁。
“蛮哥!”云姨娘继续求她,“除你之外,没人能救云烟了,求求你。”
落蛮站起来,转身上了二楼。
宇文啸躺在二楼的地毯上,屋中点着如豆灯火,照得他俊颜朦胧,见她上来,只是轻轻地睨了她一眼,道:“事儿处理完了?”
“你说那个云烟,会不会真被灭口呢?”落蛮支着下巴望着他问道。
“依我分析,有九成的机会被灭口。”
“如何分析?”
宇文啸黑眸里照着灯火,仿佛暗藏星河,芒萤若隐若现,“明年开春便选入国子监,在这时候若出了丑闻,那是肯定去不了,加上这种事情确实不是头一次发生,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这种花街柳巷女子的性命在她眼里等同蝼蚁,捏死不足惜。”
落蛮冷冷地道:“这对母子怎如此歹毒恶心?你说有九成机会被灭口,那还有一线生机,那是不是他们有所顾虑所以不杀云烟?”
宇文啸侧头看着她,笑笑,“这一成机会,便是你出手救她。”
“我?”
“你会见死不救吗?”宇文啸好整以暇地问。
落蛮沉默,这有点难,就算不是云梦求到她的面前,就哪怕只是一条陌生的人命,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洛清有苏洛清的教育,她也有她的教育,军人哪里可以漠视生命?
宇文啸伸手撩她的头发,眸色淡沉,“但你出手不好,你干涉宇文寒那些女人的事情,于情于理不合,反而会被人说你未能对他忘情,所以让苏洛清去救。”
“苏洛清?她就是愿意救也没这本事啊,她若跟肃王妃对着干,必定会被欺负得死死的。”
宇文啸出奇的笑意醉人,每逢这个时候,眼底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像狐狸的眼睛,“苏洛清被人欺负,你这个当姐姐的为她出头则天经地义,除非你舍不得苏洛清受点儿委屈。”
落蛮觉得苏洛清应该要受点委屈,糟粕的思想在她的脑子里头根深蒂固了,若不抡起大锤子在她脑袋上敲几下的话,她绝对不会醒悟。
当然不盼着能一下子把她敲醒,觉醒也需要时间,至少让她看清楚她一直推崇的老公和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瞧了宇文啸一眼,觉得他分析得也很有道理,在这王府里头,她和宇文啸还兼祧太子这房,着实不好明面上干预肃王妃和宇文寒的事,可若他们欺负苏洛清则不一样了,苏洛清除了是宇文寒的妻子,还是她的妹妹。
她帮妹妹出头,着实名正言顺。
“那咱现在就不管了?”
“暂时不管,且看戏!”宇文啸微笑着道。
“那好!”落蛮说着,忽然显得有些丧气,“我觉得我变得蠢了,什么事都没办好,鲁莽冲动。”
宇文啸凝望着她,“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不过你初来乍到,不熟悉规矩,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情世故,更不知道当下局势,情有可原。”
“是啊!”落蛮叹息,忽地怔了怔,看着他,“什么……什么初来乍到?”
宇文啸坐起来,背靠床边,双手撑在地上,笑容和煦,“你嫁过来才半年余,自然算得上是初来乍到。”
“哦!”原来说这个,倒是让她的心乱跳了几下,“是,是啊,我嫁过来的日子不久,勉强可算是初来乍到的。”
想当年,她是真真的聪明优秀,有勇有谋,如今走哪都觉得智商低人一等,沦落成和黑影卫那样的二傻段位。
落蛮又忽然有些怀疑,“苏洛清会管吗?若是她最终也遵从肃王妃的意思呢?她这个人一向信奉三从四德。”
宇文啸道:“所以这件事情其实很考验苏洛清的人性。”
“可真够为难她的,云烟对她来说。是恶心的存在,自己夫君的三儿。怀着孩子来,还要她出手相救。真没有比这更狗血的事情了,一般这种情况。都是男人要死活护着三儿,女人崩溃吵闹,结果到了他们这里。是恰巧相反的。”
宇文啸若有所思地道:“在这里许多人和事。不能用常理去推测,但苏洛清这一次是真够遭罪。身心都要受折磨,人人都关注着云烟是否会被杀。谁又关注过她这个新嫁娘所面对的残酷?”
这番话从宇文啸的嘴里说出来,让落蛮很是意外。
他竟能关注如此细腻的点?他这么一个糙军将!
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苏洛清这会儿是最难的。他们才成亲不久,这对她来说除了是信仰的崩塌。还是婚姻的悲剧。整个人生的残酷开端。
“你不喜欢苏洛清,是吗?”宇文啸问她。
落蛮把下巴支在膝盖上,窝着身子。“没说喜欢不喜欢。她这个人有时候讨厌。一整天巴拉巴拉的说教个没停,但她的心没歪,尤其让小六上学那事,蠢是蠢,可初心不坏啊,她是真关心小六。”
她侧头看着宇文啸,“当初你求娶的人是苏洛清,怎么?你原先喜欢过她吗?”
“不曾相处,谈何喜欢?”宇文啸淡淡地道。
“但苏洛清有这个误会,肯定非空穴来风,还有当初你求娶的人是她,怎么就变成我了呢?”落蛮费解地问道。
宇文啸自己也是一派茫然,“我也不知道。”
落蛮诧异,“你不知道?不是你上奏圣上,说要你出征可以,但是你要世子之位和娶苏家女为妻吗?”
宇文啸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时候出征还能谈条件了?听你之前说话,你对军人也很熟悉,应该知道,当战争来临,武将是否有自主决定出战不出战的权利。”
“那绝对不可能有自主决定权,军人都要服从命令。”落蛮一口便道。
“所以啊,这话本就荒谬。”
落蛮瞪大迷茫的眼睛,“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