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竟然说我们的设计是画蛇添足？”唐澍恼了。

看她一脸要气炸的表情，程皓顿了顿，调整语气：“或许也不是每一次都是画蛇添足。不可否认，也有跟结构达成高度和谐统一的情况。”

唐澍白了他一眼：“只要你们肯多花点心思，想出更多的结构方式，不要千篇一律的用同一种结构方式，我们就能和谐统一。”

程皓总算听明白她纠结的点在哪了。他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很多时候，结构人员之所以用以前的结构，不是因为结构人员不肯多花心思，而是因为生产线上的模具是固定的。要知道，每开一个新的模具，对生产制造者来说都是新的投入，少则几万，多则上百万，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成本，前期会加大生产者的压力，后期会让消费者多掏腰包，如果定价超过消费者的承受能力，还可能面临滞销，工厂资金周转不过来是致命的，所以制造人员才会偏爱能通用的东西，设计结构的人员基于对成本的控制，当然是先用之前已经有了模具的结构。”

程皓顿了顿，继续说：“我不否认有结构人员钻空子偷懒，但很多时候，结构人员跟你们一样，也要屈服于各种各样的现实情况。比如说要设计一个复杂的电子产品，我们结构工程师要跟完全程，首先，你们造型设计师要求外观好看，其次，电子工程师要求实现功能。等结构好不容易协调好了，接着，手板师傅嫌我们设计的图纸不好做，难装配，设计复杂。好不容易把手板搞定，到了开模阶段，模具工程师还会有一堆要求，直到走完最后一步的安全规则测试，整个产品才算完成。作为结构工程师最骄傲的事情，莫过于看到自己一点一点设计出的产品出现在市场，给更多的人欣赏甚至吐槽，这一点，可能是我们结构工程师和你们造型设计师唯一的，难得的统一的心愿了。”

唐澍在公司的时候，做结构的和做外观的同事基本是各自为营，极少有相互聊天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结构人员的心声，她之前没经过工厂，又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看问题，所以她没有想到，她一直看不惯的结构人员，在整个产品的生产过程中，也有着各种委屈和困难。

因为同是产品人，这样的难受一说出来，唐澍是能体会和理解的，刚才的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也会遇到这么多问题，我以为你们平时就在电脑前用用PROE，AUTOCAD什么的，然后就去工厂跟进度就行了……”

程皓沉默了几秒，问说：“我想问一下，你们造型设计师平时建模用的什么软件？”

唐澍一口气说了一串常用的软件：“rhino、cinema4D、3DMax……”

“你们做产品设计之前，有学过机械设计吗，有去过像样的工厂实习吗？”程皓问。

唐澍沉默几秒：“没有。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做不了好的设计。”

程皓一脸认真的反驳她：“机械设计是产品设计的根基，没有去过像样的工厂实习，没有实战经验，连一些最基本的机械设计常识和生产程序都不知道，请问你如何设计产品？要知道，你设计出来的产品要面对两个群体：第一是产品的制造者，第二才是产品的使用者。面对产品的制造者，除了满足使用者的需求之外，你作为设计者，在设计壳子的时候要考虑的是如何降低产品成本，提高生产、装配以及安装维护的效率。而不是只想着如何用壳子来讨好使用者。”

作为一个艺术系毕业的产品设计师，唐澍的确没有接触过这类理工类产品设计的内容，所以也导致了每次产品评审的时候，公司的产品结构设计人员总能用工厂的生产工艺，通用标准件这些东西来刁难和否定她的方案。

程皓说的这些，的确就是唐澍心中的硬伤。她虽然对他把她的工作说得这么不重要感到生气，但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每一条都在要点上。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男人，明明一副还没毕业的学生样子，没想到懂的这么多，真是人不可貌相。

其实唐澍何尝不想像那些结构设计师一样，去工厂把一个产品的生产流程全线跟出来，去把那些知识踏踏实实的学下来，但在公司的时候，经理给她派发的超负荷任务和老同事让她义务帮建的模，全都拖住了她的脚步，等她好不容易把速度弄上来，终于腾出时间要去工厂跟流程了，没想到就被公司给辞了。如今的她，连机械设计图纸也看不懂，更不要说其他的工艺了，被说到痛处的她，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恼的是他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程皓没想到刚才还情绪激动的小钢炮瞬间就变成小哑炮，他愣了几秒，心说自己刚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吗？他快速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说任何夸大其词的话，他说的全都是事实，这才放心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不明所以，对于女人的心思，他一向搞不明白。

“你说得对。”唐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慢慢说道。

“……”他没想到之前火气冲天，固执己见的她，竟然会承认他说的话是对的。这么一来，他那些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一堆道理，不得不强行咽了下去。

唐澍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她的底细，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那次在万时科技门口，她当着他的面拦了张丽莎的车，她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既然他们出来做任务是没有摄像头的，那她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你说的没错，我这个做产品外观的设计师的确有很多不知道和不了解的东西。但是，你以为我不想成为一个既看得懂机械图纸，又熟悉生产流程，还拥有超高审美的造型设计师吗？上次你也看到了，我参赛的方案不仅被前男友偷了，他们现在去申请了专利之后倒打一耙，说我碰瓷，现在我被全行业列进黑名单，我被之前的公司开除了，我连继续做设计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看到你有机会设计产品，但却没有把这个产品做到极致，我真的很生气。”

程皓想起他之前去她说的公司找她，那边说没有她这个人，他以为她是骗他，没想到她是被开除了。他之前对她的那些误会像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的倒了，此时他看着她手上的镯子，终于确定，他之前真的是误会她了。带着心里的这些愧疚，他没有打断她，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经过刚才这番对话，此时唐澍的话里已经没有之前的那番横冲直撞，更多的是对程皓贷款生产产品的担忧：“虽然我懂的没有你多，但我们学了这么多年的美学设计，并不是一无是处。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说你设计的产品很符合结构，但外观上并没有达到你所谓的浑然天成的美，这是不是就是你的产品没有达到你预期的原因呢。”

产品没能达到预期，是程皓从昨天开始就头疼的事，现在她从反向把他的话推回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唐澍继续说下去：“你说一个产品能不能在市场上立足，是由它的功能决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产品功能既然这么强大，为什么还是拉不到愿意给你投资的人？我告诉你，究其原因，就是这个产品形象太不讨喜了！人有第一印象，产品也是，很多时候，第一眼就决定了胜负，你说这不理性也好，你说这是玄学也行，总之，你想让人了解这个产品，你得先让人喜欢和接受这个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