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褚寻极轻的发出一声喟叹，又平静地说：“我没有找到你，只是找到了你曾经所在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大，大得我走了三天三夜都没有走完，那个地方也很小，小得大半年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走过每条崎岖又艰难的山道。”

“我去的时候，南非警方已经将那里扫平，我没有见到那些穷凶恶极的坏人，但我见到了那些，曾经同你一样，被贩卖后关押在那里的奴隶……我原本只是想，也许从他们那里，能听到你在那里度过的一千五百个日夜。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可我还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留在那里的三个月后，陆陆续续有人找上了我，得知我在打听你的消息后，主动找上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重新回到那个充斥噩梦的地狱。我以为，是我迫切的想要得知你的过去，然而并不，是他们着急的希望知道你的未来……”

罗叶的心，突突的凌乱的跳动起来。

紧拽着袖口的手心，沁满了冷汗。

莫褚寻没有停下，慢慢的，有条不紊地叙述，没有丰富多余的感情，却让她在每听到一个字时，心都忍不住抖一抖。

“他们拜托我，跟你说句谢谢。”讲到这里时，莫褚寻的语气终于带了丝激动，失控得哽着声，这些话他早就想跟她说了，只是没有机会，拖着拖着，直到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坐下来，很平静的叙述给她知。

“谢谢你，把他们带出了那个永无止境的地狱和梦魇……”

罗叶猛地回头：“不要再说了！”

莫褚寻看着她，目光渐渐泛柔，冷硬坚毅的面孔，也随着时间逐渐软化，眉宇舒展，并没有因为她这句怒斥，就产生波澜。

为什么不说？

当他得知，这个被上天抛弃的可怜儿，成了那些不幸者口中的“救世主”时，他曾激动得当场失控，心如刀割，热泪盈眶。

当一个人低到了尘埃里，还有勇气踮起脚尖，将尘埃里的不幸的人们托起来送到光明处，这个人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

罗叶的心情已经稍微平复，听到这里时，怆然一笑：“你错了，救他们的人不是我，是……”

“我知道是杜子笙。”莫褚寻跨前几步，抓住她的手，罗叶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更大的力气握紧。

他的脸紧绷着，看起来有点吓人，黑眸沉得像坚铁，可目光却柔得似棉似水……

“他拯救了你，而你选择拯救那些被困的人……”

那只是一个救赎与被救赎的故事，仅此而已。

罗叶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可以让那些人，对她感激涕零。就如同当年她离开南非时的货船，她拒绝了所有为她提供的便利和要求，拒绝了那些被救之人的感激和酬金。

唯独，在货船靠近海港时，收下了那名护送她的黑人丨警丨察，从军绿色大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把零零碎碎的散钱……

她没什么好邀功的，那些被拯救的人，也不必感谢她。应该感谢的，只有他们自己。只他们在最后一刻，拿起武器，奋起反抗，放下怯懦，与她联手一同逃脱。人多力量大，如果不是他们最终醒悟，她有十条命也够救他们。

她唯一所做，就是配合杜子笙的计划，作为他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微末的力量帮助他完成整个计划而已。

可最终，她的力量还是太弱了，不但帮不到他，还反而成为他的包袱、累赘。

如果没有她，也许最终活下来的人会更多。而子笙，大抵也会好端端的活下来，然后回国，回到他的家。

莫褚寻摩挲着她冰凉的掌心，声音低沉有力：“没有人会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如果没有你，或者那些人，这辈子都不可能重见天日。如果他看到你做的这一切，会为你感到骄傲。”

罗叶望着前方模糊的影子，心头微颤，悔恨和痛苦无声无息的冒了上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她捂住心口，极力忽略那微微发疼的感觉，“分尸……他是在我怀里断气的，那几刀本来就是砍在我身上的，可他死死挡在我面前，我怎么推他、怎么推他都推不动……他为什么不动呢？如果他动了，他就不会死了……”

“明珠，不要再想了，往了过去……”

“他咽气了后，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拿着刀枪……把他分尸了，我眼睁睁的看着他，那么好看的一个人，被他们杀死，用斧头砍成了一块、一块，足足有十三块……鲜血溅了我一身，一眼看去，全都是红的，血淋淋的都是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如果死的是我，该有多好……我做梦都想陪着他一起走，他去哪我就去哪，我不想活，我想跟他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

莫褚寻面色一黯，眼中痛楚难掩，从后面紧紧的环住她。

“明珠，没事了，已经过去了。”他紧紧的抱住她。

罗叶死死的盯着头顶上的灰白，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莫褚寻见了唯有心情沉痛。

“不，没有过去。”她抽了抽鼻子，哽咽道：“还没有过去，我本来也觉得过去了，可是现在还没有。”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血淋淋的躺在我面前。我靠近他，可他不让我靠近，推开了我，让我走得越远越好。越是这样，我就越没有办法忘记。”

她轻轻的推开他，手心没有丝毫温度。

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一旦挖开，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她的拒绝无力却坚定，罗叶身体晃了晃，没有了支撑后，脑袋又渐渐变得很沉，很多年前，在山洞里过得生不如死的那段记忆，是模糊和支离的。

她忽然间有些怀念。

她怕得要死，日日夜夜都想着要挣脱那个鬼地方。那里那么黑，唯独他的存在是仅存的一缕光明。

“莫褚寻，我不恨你。”

她努力的擦干泪水，深深的呼吸着：“我不恨你，是因为当年你我都是局中的棋子。但是，我也不会原谅你……一辈子都不……”

他给她造成的痛，比那些恶魔更甚，更深。

“如果不是你把我送进监狱，我就不会在监狱被他们带走，就不会被他们贩卖到南非，就不会在那里认识了子笙……”没有认识自己这个扫把星，子笙会过得很好，他不用为了保护她而出手，最后也不用为了保护她而死。

有因有果，因果循环，她种的因，以他的生命终结为果。

可是，这个恶果，为什么要让他来尝？

莫褚寻面色一紧，喉咙干涩，许久才轻声说：“我不要你原谅，多久……我都愿意等。”

“这是我第四次染上毒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有些空寂，“第一次染上，发作的时候感觉快活不下去，我当时就想，死了也好，可子笙不让我死，他掐着我的嘴，不让我咬舌自尽……

第二次，是那些人派我们去炸当地的一个大使馆，在我们每人手背上注射了病毒，在腰上绑了丨炸丨药……那次，跑在我前面的一个小孩，才十二岁，抱着丨炸丨弹冲进大使馆，炸得血肉横飞，子笙抱着我跑出去，他的后背烧得全是焦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