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日期,是十几年前,莫褚寻因为车祸重伤导致失明,长达半年多治疗后复明的那一天。大概那一天对他来说,意味着新生。
可惜的是,那一天,她没能出现在医院里,让失明多时的他,在恢复视力后,第一眼就看到自己。
如果那一次,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是不是他们后来的人生,都会因此改变?
叶明珠不知道,十三岁那年在京城初遇莫褚寻,她亲眼见证一场车祸的发生,亲眼看到车子里被母亲压在身下保护了小命的儿子奄奄一息。是她打电话让救护车把重伤的母子送到医院,也是她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在那个满是药水味道的病房里,陪伴躺在床上目不能视,腿不能走的少年身边。
一开始她只是出于同情怜悯,才天天到医院里看望那个失去母亲,悲伤脆弱的少年。那时,她还没有回到叶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不是还在世上。
谁能想到,一开始只是因为怜悯同情的帮助,最后却让她对那个坚强的少年,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少女春心的萌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叶明珠说不清楚,她只记得,她很佩服少年,很喜欢他,很想每天都陪着他,陪他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她默默计算着少年痊愈的时间,可惜少年眼睛恢复,拆开绷带那一天,罗一繁正好给她带来叶家人的消息,得知自己可能见到亲生父母,叶明珠激动高兴之余,却耽误了去医院看望少年的时间。
好在,好朋友宁夏也知道躺在医院的少年,叶明珠便拜托她帮自己去医院看望少年,等她见到爸爸妈妈后,再去医院找他们。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好像,那个少年,也就是莫褚寻对她产生了很大很大的误会。叶明珠后来跟他解释,自己才是送他去医院,才是那个在医院陪伴他大半年的女孩。可他不信,一口咬定那个女孩是宁夏。
也是,她和宁夏同龄,身高身段都差不多,声音听起来差别也不大。尤其是在医院那段时间,叶明珠为了照顾他的心情,难免语气会稍微温柔一些。之后他恢复,自己又恢复了原来大大咧咧的性格。相比之下,柔声细语的宁夏,温柔善良的宁夏,更像他心目中那个女孩子。
都过去那么久了,她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叶明珠从思绪里回来,默默鄙视了自己。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手一摸,顿时摸了一手的水渍。
泪水,潸然落下。
她吓了一跳,连忙拽过袖口擦眼擦脸,把不知什么时候流的泪水统统搽干净,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尽量平复心情。
“叶子,机场到了。”前面,罗一繁突然开口,同时车子靠在了路边缓缓停下来。
罗一繁把她送到候机厅,叶明珠身上只带着那个背包,除此之外别无分文。好在机票证件什么的罗一繁都已经替她办好。叶明珠踽踽走在前面,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很快,她就可以完成最后一件心愿了。
“哥,还有二十分钟起飞,我要过安检了,你先走吧。”
“你就这么想打发我?”罗一繁挑了挑眉,佯装生气地横了她一眼。
“没有,知道你忙,哪里跟耽误你那么多时间。”叶明珠笑了笑,心里却又苦涩得很,觉得茫然又忧愁,想了想才说:“然然还在莫褚寻那里,你有办法把他带走吗?”
孩子,始终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孩子就交给我,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等你回来的。”罗一繁掏出手机,手机下还压着一张卡,拉起她的手,把东西放在她掌心里,“你原来的通讯工具都扔了,这只新的手机我安装了定位,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知道你在哪里。还有,以后每天给我打一通电话,发信息也可以,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听到没有?”
叶明珠讷讷把东西收下,嘴角扯了扯:“你在我手机装定位?”还这么义正言辞的告诉她?
“当然,这是必须的。不然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罗一繁别说心虚了,就是一点儿惭愧都没有的,一本正经说:“别想把手机扔了或者破坏定位,要是我一天收不到你的消息,我会马上派人去找你,掘地三尺也把你找出来!”
不容置喙的肯定。
叶明珠被他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脸上微微火热,胡乱点了几下头。罗一繁却还不肯离开,陪着她说说话,一直到工作人员通知飞机即将起飞的消息,他才止住了话题。
她已经走开了二十来步,就听到身后罗一繁大声喊她的昵称。
叶明珠回头,见他背负双手立在那里,俊美如玉,身长玉立,优秀得让人晃眼。
“记住,一个月后,我去接你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她内心一颤,脸色也微微白了。
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取一个月的自由,说起来可笑,但她就是这么做了。即便原先有些犹豫,在她决意离开听雨庄时,这个念头,愈发坚定。
而且,一个月后,她是否还能活着回来,都是个谜题。
她转身匆匆朝他走过去,两人隔着三四步的时候停下来。叶明珠嗫嚅了下,终于鼓足勇气说:“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做。”
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他为她付出那么多。
罗一繁耸耸肩,沉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我乐意之至。”
叶明珠语塞,回头又看了看那边安检的队伍,急匆匆说:“你是我哥,我对你只有妹妹对兄长的尊敬。而且罗叔叔和锦姨都不会让我进门的,罗家的长辈也不会同意。然然不是你的孩子,我又……又不是什么好女人,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
“所以跟你在一起,我会很辛苦的。以后你要对我好一点。”
“你怎么这么顽固!”
“自己喜欢什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罗一繁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说:“这事,我爸妈都无权过问,家族的人更无权干涉我的感情。”
“可、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不是这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叶明珠敏锐地盯着他:“我总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我是知道一些事,但还不能告诉你。”罗一繁上前拍了拍她肩膀,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叶明珠来不及躲开,顿时手足无措,耳根子红得快滴出血。
“快走吧,再不走我可就后悔了。”罗一繁指了指入口。
叶明珠回神,微微颔首后转身朝着入口走去,罗一繁双手插兜,也没有停留,看了她背影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候机厅。
没有人发现,有道黑影看到罗一繁走后,立即跟在叶明珠身后,像是早就盯上她一样。在她排队过安检时,悄无声息摸到她背后。腰间突然出现的冰冷硬物让她吓掉了半条命,叶明珠刚张了张嘴,后面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别说话,想活命就跟我走!”
黑洞洞的枪口,就在她的包包下面,隔着薄透的布料,冷冷地抵在她的腰侧。
叶明珠一下子忘记了呼吸,身体僵硬神经紧绷,看了眼前面不远处的安检人员和机场的保安巡警,一口气提在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