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蛇羹与仇恨

为什么是吃蛇羹，而不是别的？鱼翅、花胶、鲍鱼、海参、虫草，都可以，为什么是蛇羹？其实无所谓吃什么，只当是游牧尘喜欢吃蛇羹，所以在这种程序中，便是蛇羹，如果他喜欢的是花胶，那就是花胶了，如果是鱼翅，那就是鱼翅了。但还是存在这个问题，为什么是蛇羹，为什么游牧尘选的是蛇羹，那恐怕是因为我、我们因为某些记忆，为游牧尘选择了蛇羹。

民国期间，北平大学生许文强在学潮中不仅失去了爱人，还失去了自由。三年的监牢生活之后，他决心洗心革面，为自己的前程奋斗。他只身来到繁荣的上海滩，找到老同学、上海名交际花方艳云。方艳云见了许文强，大为惊喜，将他带到自己家中叙旧。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方艳云问：

“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洗尘，喜欢吃点什么？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吃呢，不一定要珍馐百味，最要紧的是吃饱。”

许文强却淡淡的一笑：“我想吃蛇羹。”

不禁一愣。之后却见许文强狼吞虎咽的吃着蛇羹，也顾不得烫，一勺、一勺接一勺的将蛇羹舀进自己的嘴里，全然没有顾及方艳云正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直到最后，许文强与方艳云的目光终于交汇，看着一脸迷惑的方艳云，许文强自嘲的苦笑着说：

“你觉得很奇怪吧？人是会变的。”

“是。”方艳云点点头，“不过你好像变得特别多。”

许文强冷笑了一声，继续去舀蛇羹。

方艳云颇为遗憾的说：“真的，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你以前给我的印象是—”

“艳云，别再提了。”许文强打断了她的话。

方艳云反问道：“为什么？”

许文强又吃了一口蛇羹：“蛇羹真不错…”感慨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与方艳云又对视了一会儿才说出了心里话：

“我只想把以前北平那些事全忘掉。”

此时，方艳云凑近问：“包括你跟我之间的感情？”

许文强微微一笑：“艳云，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到上海以后，第一个人就是找你。”

已经是混迹风尘的方艳云也很洒脱，接着问：“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许文强站起身，往窗边走了两步：“我没什么打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方艳云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睡客厅也无所谓。”

方艳云的脸色又变得不悦了，甚至失落了，但仅过了一秒，她便果断的说：“好，也许我可以帮你找个工作。”

之后，方艳云替许文强引荐了大亨，也从此，一个爱国学生走上了混迹上海黑社会的道路。一直到最后，受到许文强的累及，被聂人王打死。

四十多岁的人第一次看《上海滩》，最多小学二、三年级，自然是不会记得蛇羹的。等到了懂事的时候被《新上海滩》恶心到了以后再去复习《上海滩》，就会奇怪，为什么是蛇羹？上海人吃蛇羹吗？或许，答案很简单，这是香港片，广东人爱吃蛇羹，于是广东人将最美好的期望寄托在了他们的作品里，即使这个故事发生于遥远的上海。

中年人，应该顽强点，因为总有点点滴滴如“蛇羹”般的经典是不可以翻拍和流量所复制的，而之所以顽强，只是因为，你就是该比现在的年轻人顽强。

“你喜欢吃蛇羹？”梅影问。

游牧尘点点头：“是啊。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啊。”梅影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从容点，“我还是第一次吃。”

“那多吃点。”游牧尘一边说，一边又在手边的平板上划划—这让梅影又疑惑，又不爽，把我叫到你家里来吃蛇羹，还说有事要聊，结果你倒好，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不跟你说话，你也不跟我说话，还自顾自看pad，莫名其妙。但对于她而言，这是次要问题，她需要关注、聚焦的还是那个关于“蛇羹”的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请亲密的人到家里来吃蛇羹？”梅影试探性的问道。

游牧尘看看梅影，问：“你看过周润发版的《上海滩》吗？”

“上海滩？”梅影摇摇头，“基本上不知道。”

游牧尘便合上了pad，淡淡的一笑，接着便将前文的关于“方艳云请许文强”吃蛇羹的故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说：

“所以，我觉得，跟女人一起吃蛇羹，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关心与呵护。可是呢？真的让女人请我吃蛇羹总是不合适的，不如我来请了。”说完，他把pad又支了起来，随口说了一句：

“她们都不问，所以也都不知道。”

游牧尘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梅影是听懂了，他指的不就是风萍、冯醉晓、阮凤她们嘛。

又过了十几分钟，眼看着饭就要吃完了，梅影不觉紧张起来，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阮凤的声音。

“他吃完饭，会说要跟你去楼上喝茶，实际上就会直接进他的婚房。他的婚房很大，里面也确实是有一张茶桌的，他也确实会和你一道泡茶喝。喝完茶，他会拿出一套睡衣，告诉你那里有浴室，你也可以泡个澡…其实这些都好接受，只是，他和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的婚纱照就在床头…”

梅影一想到阮凤说的这婚纱照，就觉得有点恶心，她正在那走神呢，却听见游牧尘说：“郭婶，我们吃完了。”

梅影一愣，她看着郭婶笑盈盈的过来收拾了，还没回过神来，却听见游牧尘说：

“我们到楼上去喝点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