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总,我是来—”梅影的“道歉的”三个字还没有出口,游牧尘便冷冷的打断了她:
“不是让你今天不要来上班了吗?”
“没有啊。”梅影一脸茫然的说,“你不是要我明天不要来上班了吗?”
“我是说你明天不要来上班了啊。”游牧尘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对啊。”梅影说,“可你那话是今天说的,所以我今天还是来上班了啊。”
游牧尘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梅影说的没错,游牧尘是在今天凌晨跟她讲要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从这个逻辑角度看,梅影“今天”来上班没毛病。他微微的摇摇头,走到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泡茶叶来,接着又到茶几边坐下了,他将那泡茶叶往茶几上一放,正要去动水壶,却听梅影说:
“我来吧。”
游牧尘的手从水壶上松开了。梅影一边打开了水龙头,一边先看看茶,随口问:“这是哪来的肉桂?”
游牧尘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咬头天晚上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你昨天晚上的行为是很不负责任的?”
梅影赶紧低下头:“我错了。”
“为了什么去温州?”
“濯清要跟陈佑哲谈离婚。”
游牧尘皱皱眉:“你觉得这事更重要?”
“我—”梅影琢磨了一下,“我觉得我去一下就回,两边应该可以兼顾—”她看游牧尘的脸色不好看,赶紧说,“我错了。”
游牧尘没再问责,而是问:“濯清想离了?”
“是啊。”梅影一脸向往的说,“她爱上了一个西班牙帅哥,真的好英俊。”
“嗯。”游牧尘问,“他们谈的怎么样?”
“没谈成。”梅影低着头,习惯性的拿茶巾在茶盘上抹。
“呵呵。”游牧尘颇有感悟的说,“婚姻的背后如果钱的筹码很大,那么所有的假象都会被撕裂。”
“假象?”梅影看看游牧尘。
游牧尘把身子靠在了沙发上,开始谈他对“假象”的看法:“我有段时间会专门跑到香港去看心理医生,每周都去,足足去了三个月,还是有点效果的。那个心理医生姓廖,有五十多岁了,据说之前是新加坡国立大学做过教授,他对我这样的病人挺感兴趣的,我给的医疗费用也高,每次治疗完,我们都会一起去吃排挡,每到那时,我们都会很放松,尤其是他,会说的很多,我也会问一些我看不明白的问题,他也会很有兴趣的给我解答。有一次,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
游牧尘:“廖医生,我发现很多人对真相不感兴趣。”
廖医生正在撕扯他面前的那半只乳鸽,随口问:“游先生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
“我发现,下属也好,女人也好,都喜欢别人给他们画饼。混的好的老板,大多也很擅长画饼。”游牧尘若有所思的说,“可我不喜欢,我只想给大家看到真相。”
“那你的公司搞得怎么样?”廖医生已经是一嘴油了。
“我管公司这几年,业绩翻了两倍。但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功劳。”游牧尘也戴上了透明的塑料手套,从盘子里拣起半只乳鸽。
“那是谁的功劳?”因为撕咬的正欢,廖医生的口齿并不是很清楚。
“经济发展这么快,房地产发展的也这么快,只要有底子,只要不犯错误,只要不相信竞争是公平的,就能发展的,所以,这不是我的功劳,是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机遇。”游牧尘拿起码乳鸽,又放下了,“我这种想法,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廖医生还在用油嘴继续撕咬油油的乳鸽:“继续。”
游牧尘继续说:“走到今天,我发现,红利已经吃完了,这个行业的资源必然是走下坡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问题出现了,我不画饼,我只想跟所有的人谈真相,让所有人知道你应该付出什么,应该得到什么,但是,效果并不好。且不说我的一塌糊涂的私生活,我的企业,我的团队越来越没有向心力,他们更喜欢接受假象,也更喜欢给我制造假象,所以,‘睿竹’的规模还在扩大,可利润已经在逐步失去保障。有时,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应该也去画饼,去制造假象,去纵容谎言与欺骗?”
廖医生的乳鸽还没吃完,他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你不过是做工程的,想那么多干嘛?”
“我为什么来找你?”游牧尘也拿起了乳鸽,“是为了健康。我现在要想的是,我怎么才能健康起来,我的企业怎么才能健康起来。”说完,他轻轻的咬了一块鸽肉到嘴里。
可能是觉得差不多了,廖医生将乳鸽放了下来,他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大麦茶,说:“你的私生活怎么样,你的企业怎么样,我管不了,你提的真相和假象的问题,我们可以聊一聊—你知道吗?得到真相、面对真相的成本是很高的,所以,为了自己过得健康一点,很多人宁愿选择去接受假象,甚至主动的去接受假象。比如电影,票房好的电影一大半都在塑造假象,因为只有假象才可能是完美的,是具有冲击力的,是能够带来刺激、愉悦和幸福感的。你觉得是不是?”
游牧尘点点头,又放下了乳鸽,仔细听廖医生说话。
“游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
“当然。”游牧尘回答的时候自己都在笑。
“但我喜欢你。”廖医生笑着说。
“哦?”游牧尘也一笑,“那谢谢了。”
廖医生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我的收费很高,来我这里治疗的应该都是体面人,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且主动愿意来接受心理治疗的人,大多还是比较善良的,这个逻辑就是,因为他有所谓,所以他才觉得自己需要治疗。但是,在我所有的病人中间,你是唯一一个从不撒谎的人,而且,你的焦虑都是为了家族,为了企业,而不是为了自己。”
“哦。”游牧尘又拣起乳鸽,“好吧。”
“你确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但你的冷漠,或许就是因为你总是看到真相,并且用真相去要求自己,去要求别人,然后,你就会失望,会孤独,会—”廖医生犹豫了一下,“会不健康。”
游牧尘没说话,继续啃乳鸽。
“我会从新加坡过来,只是因为我离婚了,而且我离婚的原因就是我爱上了我的学生。”廖医生冷不丁的这句话让游牧尘一怔,他又放下了乳鸽。
“到现在,我都会想起她,就两性关系而言,跟她在一起确实妙不可言。要点啤酒喝?”廖医生看着游牧尘,“我请你。”
“好。”游牧尘点点头。
“是她倒追我的…她喜欢艺术,这种女人很致命。我相信我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慢慢的,我发现,她是一个,呃…渣女。”廖医生停顿了一下,因为服务员把啤酒端上来了。
“我来。”游牧尘拎过啤酒打开,“你说。”
廖医生看着游牧尘给自己倒上了酒:“她喜欢看电影,看得都是那些浪漫的、纯情的、完美的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都是活在丰满的精神世界里,没有一个是物质的…”他说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