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游总…”尽管梅影对游牧尘的这种态度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但确实是准备不充分的，因为，在这之前，游牧尘对她冷言冷语过、冷嘲热讽过、不屑过，也给她黑脸过，但却从来没有对她发飙过—梅影之所以将游牧尘此时的态度定义为发飙，那是因为，他正在电话的那一头在向她怒吼，吼的她不得不将脑袋撇开话筒，否则鼓膜会受不了，“我是觉得这样处理…”

“我在问你，你有没有这个权力？！”游牧尘仍旧在吼。

“我—”梅影觉得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回答等于继续找骂，游牧尘这样问自己的目的应该也是为了可以继续骂她，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是挨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我觉得，我既然是代表公司主持这个会议，我就有权利做出，呃…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做出一些对公司有利的决定。”在梅影宣布何鹿野被裁掉后，她就一直在编辑这样一句回应，并且做了反复的练习，可到了说这话的时候又显得底气不足，声音小且不说，还有些磕磕巴巴。

听完这句话，游牧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稍微降了几度：“对公司有利？”

“呃…我是觉得与其这样让他吊在‘睿竹’，白领工资不干活，说不定还能继续做内鬼，还不如直接开掉干净。这样，他的名声也臭了…”

“你觉得这一点我就没想到吗？”

“是，当然…我知道还有一百多万的补偿问题，你不想让他占这个便宜…”

“便宜？你觉得这么重要的人事，这么大的事情，我会用一百多万这个数字来衡量并且决定吗？”

“呃…我不太清楚，哦，好吧，我觉得…”

“你觉得？”

“呃…我…”

“你觉得？”游牧尘的音调并没有提起来，但很明显，这话是越来越狠了，“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梅影都能感到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了，以前，除了类似成绩考的太差这种情况以外，她就没有这样冒过冷汗。

“我在问你，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梅影有点被吓住了，可又有些小小的赌气，显然，她这是第一次应对游牧尘的训斥，所以她的回答出现了火上浇油的纰漏：

“好吧，你是老板。”

“好吧？！”游牧尘的声调迅速提升了起来，“什么叫好吧？！”

“我，我—”梅影也觉得这种回答方式有问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小梅。”游牧尘又把音调压了下来，“这是在经营公司，不是卖茶叶。”

“哦。”梅影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卖茶叶怎么了？”

“我跟你交底吧。”游牧尘显然是努力耐着性子在同梅影交流，“童仟不过是个市场经理，连副总监都不是，市场部除了何鹿野，还有两个副总监，你觉得我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梅影一愣，但她的反应很快，心里有了判断便脱口而出：“你对他们都不信任？”

“也许情况更糟，市场部有可能要面临大半个团队离职。”这是一个在一般人听来都会觉得很恐怖的判断，可游牧尘却用非常沉稳的语气跟梅影在说这个事情，“所以我才会让童仟主持市场部工作。你现在这样处理何鹿野的事情，实际上是在加剧这种局面的发酵，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这些人会利用还在‘睿竹’工作的机会，做很多对‘睿竹’不利的事情，这样，一方面会对我们的敌人有利，另一方面，仅从钱的角度看，除了何鹿野，你必须裁更多的人，那就不是一百多万的概念，我估了一下，三、四百万是要的。”

对于游牧尘预判的这种局面，梅影真的怕了，而心思细致的她觉得更可怕的是，游牧尘的话里有一句“你必须裁更多的人”，这话是随便说说，还是有明确的指向—不会都是让她来处理吧。

“难道都要裁吗？”

“你不是已经裁了何鹿野了吗？你应该能想象，他们这种敏感的工作岗位，有的是办法逼你裁他们。”

“那你什么时候回福州？”

“等你处理完市场部的事情，我再回来。”

“喂—”

“喂什么？跟我说话还‘你你你’的，我是你老板，叫我游总，或者您。”游牧尘已经完全改变了同梅影交流的语言方式，“我给你机会去主持这些事情，是让你先长长见识，学点东西，了解‘睿竹’，不是让你擅自做主的。”

梅影听完这话，愣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发现，在这一刻，她真正蜕变成了游牧尘的下属，而在这一刻，她不禁想到了游牧尘对游丁梦、对韦紫溪、对阮凤的态度，难道，自己也正在—

她的脑子开始乱了，刚才何鹿野说的那些刺耳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回荡：

何鹿野：“听他们说，你是两千后？”

阮凤：“何总，你—”

何鹿野：“我跟两千后的老总说话，你一个八零后的总监插什么话？”

阮凤：“何鹿野，你说什么呢？”

阮凤：“我说我要跟她说话，你已经过气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梅影：“何总，我是99年的，还不是两千后。”

何鹿野：“哦？那就等着游总用两千后来替代你吧。”

梅影：“那是我的事，今天谈的是你的事。”

何鹿野：“我的事不就是太原废标嘛？不就是风萍那个女人在叫嘛？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游总的女人嚣张吗？当然，她是90后，还不像你，是95后，她也叫不了几年了，呵呵。”

梅影希望自己是多想了，但因为这件事情，游牧尘的态度转变的太快了，快的令她无法接受，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天真的以为游牧尘一直会以那种不像兄长不像导师不像领导，更像个朋友的方式带领着自己进步、成长，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游牧尘一直给予了梅影特殊的照顾、包容，梅影才会在刚才产生那种自作主张的冲动，她太心急了。老板就是老板，打工妹就是打工妹，你陪着他，可以让他开心、放松，但他可以用你，也可以用别人，两个人之间的友好、宽松的关系只能在边界内保持，一旦跨过，就是现在的状况。女人总是多想的，多想的真的担心，这一切的得到，只是因为年轻，只是因为游牧尘对自己的新鲜感，甚至连她的小聪明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小梅。”游牧尘的话将梅影从胡思乱想中抽了出来，“怎么不说话？不能接受吗？”

梅影知道，如果只是老板对员工，游牧尘是没必要这么跟她说话的，这听起来硬邦邦的一句话，反倒让梅影觉得舒服了许多。

“没有啊，我太冲动了，给公司带来了危害，对不起。”梅影说这话还是心甘情愿的—她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一点，自己的视角只能是一部分，而游牧尘则是全局。但是有一点，她是不服气的，“一个公司，这么多人不忠，这么多人做叛徒，甚至市场部的总监与副总监集体要反水，这老板是怎么当的？”但她嘴上又不能这么说，只能讲，“我没想到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