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两个店铺的伙计就住在那边的厢房里。小夏从敞开的房门口看去,正看见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呢。
小夏掩过门来,见屋里不够明快,又点了一盏灯。放桌上,立时屋里敞亮多了。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两人一人一边坐了,床榻上已经新换了被褥,床后面一扇屏风把里间隔开,床对着的一边,一溜三把椅子。翠儿想到夜里要一个人住这大房子,不禁自语道:“要是丫鬟小茜在身边就好了。”
小夏道:“你不让人家来,现在又后悔了?”
“谁后悔了,反正有你保护我。”
“放心,我就是你的影子。”
“这话我爱听,只是夜里你别睡沉了,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个你不用嘱咐,我住的厢房隔着这么近,你怕什么?”
“说的也是。”
“你刚才不是说乏累么,早早歇着吧,我走后,你把门闩上好。”
小夏起身要走,翠儿把他叫住:“你先别急着走。”
“还有什么事?”
“这些天没洗澡,身上脏死了,我见内院里有个大木盆,你帮我拿来。”
小夏拿来木盆,又提一只木制水桶打了水来倒上,又向风炉上扇滚了水拿来,准备停当,翠儿把门关上,让小夏在门外看着人点,自己在屋里洗浴。
小夏坐在廊前的台阶上,月儿透过云层照在地上。
住在同院的那两个伙计,见小夏进出翠儿住的大房子,免不了暗下私语几句。小夏听得只字半语,也不做理会。
翠儿洗完,换了衣服,开了房门,见小夏蹲坐门前,笑道:“好了。”
小夏起身,看见翠儿换上了一身素衣,一手拿着篦子,正在梳篦秀发。屋内水花溅了一地,木盆里的水还冒着蒸汽。小夏进屋帮翠儿收拾。
翠儿对小夏说道:“也没见你洗过澡,身上不定怎么脏呢。”
小夏道:“我的身子洗不洗,感觉都一样,天再热,也不出汗,对冷热的感知真是太差了。”
“还真是不与我们这些人一样呢。”
“就是么,正因为我身体的缺陷,才不能有正常人的生活体验,更不会...”
翠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有这样的缺陷,也算完美,至少能让我放心,你是我自己的。”
“我是你的哥哥。”
“傻瓜,我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听翠儿这么说,小夏心里一怔,低头搬了木盆出去把水倒掉,放回原处。复回屋里时,见翠儿歪坐在椅子上,一手托腮,眼睛不眨地正看着他。
小夏不知如何回翠儿刚才的话,想起翠儿这些天没有睡个好觉,劝说道:“早点歇着吧,今夜可安心睡个整觉了。”
翠儿也不吭声,踌躇半响,起身去铺床被。
小夏嘱咐道:“睡前记得插上门闩,把灯熄了。”说完转出门来,随即带上了房门。
翠儿虽然不情愿独自住这个陌生的大房子,却也没有办法。插上房门,躺在榻上,屋内一片宁静,沉思默默,久久不肯把灯吹灭,由于身上着实觉得乏倦,不得已才熄了灯。
小夏躺在厢房里的榻上,房门虚掩着,从敞开着的门缝隙里,刚好看到翠儿那屋的情况,看到翠儿把灯熄了,心里还在想着翠儿的话。心内思忖:自己虽然曾经答应翠儿娶她的话,当时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可是翠儿却认了真!早已知道自己不能娶她的症结,竟被翠儿说成是“完美的缺陷”,这还了得?岂不正应了方丈的那句话“误了翠儿的终身大事!”自己已经是被认可的哥哥了,名正言顺地有了一份关心和爱护的责任,更要为翠儿的将来着想,可不能害了翠儿呀!必须找个时间和翠儿好好谈谈。小夏思虑良久,三更天了方才睡去。
天方见晓,翠儿醒来,虽然觉得身上懒懒的,也不贪睡,起床梳理,然后自己舀水洗漱。瞥见小夏的房门虚掩着,以为小夏早起床了,却没看到小夏的人影,便推开房门去看。
小夏和衣安睡在榻上,被房门声搅醒,见是翠儿进来,做起身来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翠儿道:“还早呢,院里的人,都起来干活了。咱们可是客人,睡过了头让人说你懒。”
小夏笑道:“翠儿越来越晓事了,当哥哥的可要好好向你学习了。”
“别贫嘴了,快起来吧。”
小夏一边穿整衣服,一边问:“昨晚睡得好吗?”
翠儿有些无奈的神情道:“好不好,还不都一样?”
这时,乐乐跑了来,拉哥哥、姐姐去吃早饭。
早饭后,乐乐被送去了私塾读书。舅舅去铺里照料一番后,赶了车,拉翠儿、小夏去郊外的马院。两人觉得带着宝剑怪扎眼的,便把宝剑藏好,锁在了屋里。
出城往南七八里路,临近一个村落,有一个宽敞的院落,这便是舅舅说的马院。院墙两米多高,土石垒砌,有十几间草房,只几间用来住人,其余的草房里都养着马。
舅舅比翠儿的娘小十来岁,陈福却比翠儿大了六七岁,二十五六的人了,尚未娶妻,舅舅操心的要命,陈福却不当回事。后娘对他不好,偏心乐乐,乐乐吃穿都享受着家里最高的“待遇”,陈福吃的和佣人一样,穿得也和佣人差不多,却从来没有怨言,更不计较是非、得失,什么事都能想得开。真是有一颗与生俱来的佛心。
陈福十几岁上,有一天去城外河边钓鱼,捡到了一个钱袋,解开看时,竟然是贵重的金银,他扎好钱袋,带在身上,原地等了几个时辰,才见有人来寻,核实是来人的财帛后,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人家,那人拿出些钱来给他,他分文不要。
陈福把捡到金帛的事,告诉了爹爹,舅舅夸儿子诚实,将来可做个讲诚信的商人。
不知这事怎么被后娘知道了,那婆娘骂陈福“傻瓜、白痴,只会吃闲饭。”冷嘲热讽,滔滔不绝地数落。以至于从此不让他与家人在一起吃饭...
自从舅舅盖了这个马院,陈福算是找到了好去处,与两个有些年纪的长工住在马院,一起饲养管理这里的马,吃住条件虽然差,却不再受那后娘的责难了。
舅舅赶车,拉翠儿、小夏来在马院的大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院里传出犬吠声,舅舅喊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看那开门的人,形象有点邋遢,是个驼背老汉。见主人领了两个穿戴整洁的年轻人来,有些惊奇。
舅舅问那老汉:“陈福呢?”
老汉手指院里隔远的草房说道:“在那边清理马厩呢。”
舅舅道:“叫他来。”
那老汉应诺,去喊陈福。
小夏帮舅舅卸了车,舅舅牵了马,三人前后进院来。
院子很宽敞,进门几步有两辆卸下马的车,前面一溜马桩上,拴着七八匹大马。
陈福正从那边的房里出来,但见他身高七尺有余,两臂浑圆,穿了一领土色布衫,脚穿着油鞋,胳膊上挽着袖子,手里拿了一把铁锹。看见人来,把铁锹一放,往这边走来。看见小夏不认识,却认出了翠儿,登时喜出望外,话未出口先带笑,高声朗道:“翠儿来了,我说打今早上老听喜鹊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