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
陆遥心里现在一千个问号外加一万个惊叹号,她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和他说话的吗,他今天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陆遥虽然觉得他莫名其妙,但她却一点都没兴趣和他争论“论开口和人说话前称呼对方名字的重要性”这种无聊的话题,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早就明白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固执,也早就懒得与他争论了,况且她对于外公和他之间的谈话确实挺好奇。
于是她只好从善如流毫无骨气道:“阿峰,我外公刚才和你聊了些什么呀?”
路君峰憋着笑:“没说什么。”
闻言,陆遥突然停住脚步不走了。
路君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转过头,看她正气鼓了一张包子脸,眼神里是恨不得扑上来挠自己两下的不忿。
他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自己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所谓的给她好好拎一拎家教这件事,才开了个头好像就难以为继了。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轻笑出声:“你外公说,你脾气不好,又笨又懒,还什么都不会……”
陆遥边听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路君峰没理她,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拖沓的脚步落后他半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斜上方传来:“他让我平时别和你计较,得让着你,躲着你。”
还有……宠着你。
“他凭什么和你说这些呀!”她嘟哝着,“我哪儿脾气不好了?我从小到大没和同学吵过架。又笨又懒什么都不会?阿峰你说说,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吗?家里的绿萝不是我经常浇水能长那么好吗!”
“哦。”他听着她毫无说服力的辩解,将她的一只手圈成个小拳头,包裹在他的大拳头里。
“阿峰,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
她为了问他话,加快脚步与他并肩,他微微低头,看到她额头上因为走得急冒出的薄汗和热红了的一张脸,突然想起她外公那个玩笑,“你和我一样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一颗心,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一个他可以把她的手牢牢地牵住,不用再怕她是自己不切实际的一个梦,而是他可以拥有的现在和未来。
“就说这个?”陆遥一丁点也不信此人的话,“说这些干嘛非得把我支开?快说,你们两个背着我暗搓搓地到底说了些什么?”
路君峰无奈道:“真的只说了这些,我猜你外公是知道了你平时欺负我,替你在我面前说好话,省得我以后受不了到处去告诉别人,说陆遥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大小姐。”
陆遥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外加嘲讽她,但她却不生气,脸上反而浮上抹浅笑:“我外公真是越老越幼稚了,你一定不知道他以前有多严厉吧?”想起过去的外公,陆遥的笑意加深,“我那时候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就算只是听到门外车子回来的声音都能吓出一身的冷汗,在我的印象中我念小学之前就没敢正眼瞧过他,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他难得想要抱一抱我,我准被吓哭。”
路君峰能想象得出,一个小女孩在面对一位日常板着张严肃刻板的脸,脸上除了严厉之外就没有其他表情了的老头,不管他说什么都觉得像个会吃人的恐怖怪兽,也许午夜梦回还被吓醒过几次。
“但是我后来发现了一件事,”她忍俊不禁道,“我外公手里经常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的第一块电子表,胶卷相机,那种带钻的小发夹,还有各种颜色的指甲油……外公每次回来我都能发现一些稀奇好玩的东西。”
路君峰不用猜就知道那肯定是他外公为了缓和与外孙女之间的关系费尽心思为她去寻来的小礼物。
“时间一长,我后来就不怎么怕他了,唔……怎么觉得自己小时候有点‘见钱眼开’呢?”陆遥自嘲,笑得眉眼弯弯,“有时候家里只剩下我和外公两个人,我们会一起去外边翻泥回家种花,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天气好时会去滴水湖看人家钓鱼,在湖边遇上卖金鱼卖乌龟的就带几只回来养,小杰是那时候我们买回家的唯一没有死,坚挺到现在的活物。”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她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储蓄罐,拿了自己钢琴大赛时的奖杯替代,还有她在面对F大这座高山峻岭时所表现出的超乎他想象的恒心与毅力。
陆遥身上被路君峰认定的“士可杀不可辱”或者说她的那根“反骨”,看来多半是遗传至她的外公,还有平时那些稀奇古怪大智如愚的想法也是随了她外公。
她会巧笑倩兮地称赞你的鲜花漂亮,也会毫不在意地拿手去戳乌龟。
她的童年,就像一个演技高超的两面派,在尹家这样一个特殊家庭中长大的她,在面对外人时不得不展现她“千金小姐”的优雅体面,而私下里,她却甘愿做一个自由散漫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所以她愿意跟着陆匀生活在S市,真正的陆遥向往的是没有束缚的自由。
刚才还一脸兴奋地和他谈论自己童年快乐时光的陆遥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忍不住去打量她的脸,他发现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不知不觉间陇上了一股化不开的愁容。
“外公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让我回来,就算他心里很惦记我也不会开口。可是他这一次……”她突然抬起头很想看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在发现他的表情还算淡定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自我安慰道,“他的身体一直都挺好,反而是外婆总是生病,一会儿这疼一会儿那疼,每一次都把我外公吓得不轻。后来我外公就不让她去上什么老年大学了,她想学插花,他就把小庭院里他的那些名贵盆栽全都送了人,连庭院里的水泥地都给整个都撬了给我外婆种花!连我妈妈知道后都直呼受不了我外公的无底线宠老婆的行为。他在我的眼里,一直是一位对外令行静止老成持重很有威严的首长,在家里却是个围着老婆外孙女转的可爱老头。他是个像座大山一样的人,走路时带起的风能迷了人的眼。我……我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倒下,会需要住那么长时间的医院。”
现在回头想想她妈妈去世之时,她因为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而忽视了身边的人,她对外公当时的状态已经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了,她唯记得葬礼的那天外婆没去,只有她和陆匀还有外公三位至亲。
他们三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在与她做最后道别时,她在弯腰鞠躬时,眼角余光中似乎看到陆匀扶了他一把。
从那时候起她每一次回来,就会发现他又苍老了几分。
这位戎马一生铁骨铮铮的老人,在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后,因为一年又一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思念与悔恨让他终于不堪重负,病倒了。
“阿遥。”他轻声唤她。
“嗯……”她心里一时心绪起伏。
“我们以后经常回来看外公好不好?陆叔叔没空,我们就自己坐车回来,也不需要让司机来接,我们在车站那儿直接坐车到永康路下,从这里一路走回别墅不远。”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这一建议,低垂着脑袋似乎是在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