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匀和她是一样的,在失去最爱的人之后,把自己严防死守在一个孤独冰冷的世界中,守着对那个人的无尽思念,和自己那份永远得不到解脱的哀伤的魂。
陆遥家后来买的这套三居室,位于某市繁华地段的黄金楼盘,站在阳台上或者是南边两个房间的飘窗处,都可以将某市划分为东西两个区域的“母亲江”一览无余,十六楼的高度还能将对岸正在建造中的巍峨大厦尽收眼底。
到了晚上,更是能瞧见滨江大道上的路灯,如龙腾飞蜿蜒绵长数公里,远处江面上交错开过的游船上各色彩灯和广告灯交相辉映。若是再等上几年,等对岸几座正在构建中的大厦完工,安装上各色夺目绚丽的城市景观灯,那可真是一派绝美的城市夜景之色。
这样的景色太过于人工雕琢,并不符合尹方捷女士小布尔乔亚的浪漫主义情怀,,但她当年竟然听从了陆匀的建议,放弃了远郊一处自带花园的别墅,破灭了她想要亲手打理一座花园的梦想,愿意屈居于一套城市公寓中。
这样的一套三居室,其实于他们一家三口倒也是够的,只不过陆匀的书房变成了陆遥的琴房,而他只能在自己房间摆一张小书桌将就。
陆遥的性格,一半随了母亲,骨子里流淌着乌托邦的文艺与浪漫,而另一半随父亲,时常会表现出一种残忍的现实与刻薄。
陆遥既怀念住在市外婆家那栋,有些年头且名声在外的洋房里的优雅惬意,也喜欢S市三居室的现代与自由。
陆遥走在前面,陆匀拿着她的行李跟在后面,两人相顾无言从电梯里走出来。
这是栋两梯两户的高层住宅楼,陆遥家是东面那套,坐西面的电梯上来后,出了电梯门需要穿过电梯厅的过道。
陆匀抬脚刚走出电梯就差点撞上突然停住脚步的陆遥。
陆匀看到女儿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满含了惊讶和不敢置信,然而还不等自己向她解释,她几乎是飞扑到了家门口,落在门上的敲门声却异常的轻柔,惶恐得像是怕吓跑了屋里的谁。
“遥遥……不是……”陆匀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可是陆遥纤细的后背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何其忍心去伤害她啊!
“是,是她吗……是她回来了吗……”
陆遥有家里的钥匙,就在她外套口袋里,可是她固执的一遍遍的敲着门,门缝内漏出的那一片微弱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强迫自己必须藏起来的思念,在此刻固执的敲门声中忽然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一股脑的将她淹没!
“求求你开门……求你了……”陆遥从呜咽到哭出了声,泪水浸湿了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她仿佛把所有的不甘与执念都寄托在了这扇紧闭的大门之后,而压抑的痛苦与无边的疲惫却在这一刻纷至沓来。
当这扇让陆遥丢弃了所有理智的门从内被打开时,陆遥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那一瞬间是彻底空白的,眼前什么都没有,门后没有她熟悉的那个家,也没有熟悉的那张脸像过去每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当她的视线最终慢慢聚拢,汇交在门后那张脸上时,她刚才所有的期盼全都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迷茫,错愕和不解。
她终于想起身后自己父亲的存在,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第二次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回头看向他。
陆匀:“遥遥,不认识了吗?他是阿峰啊。”
阿峰?阿峰……
暌违已久的人,乍一相见,各自脑海中的记忆也许会被数年的隔阂丢下一大截,彼此之间免不了会产生生疏,必须让经年累月的那些记忆慢慢的往前赶上一段时间的路,才能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
可是三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对于路君峰来说,却觉得陆遥只是出了个岛而已,更加挺拔的身量,已经及腰的长发和褪去那点婴儿肥削尖了的下巴,都只是她在旅途中遇上的一点小惊喜。
而仅仅一眼,他便能将眼前之人和自己千余个梦中的人重叠融合,再将这个人沉甸甸的压在自己心里。
“阿遥……”
路君峰准备了一整个晚上的见面词,在陆遥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徒然变得锋利的眼神中,硬生生的被打退了回去,而她脸上急转直下毫不掩饰的恨意,又残忍的往他心口上戳了一刀!
“路君峰?路君峰……路君峰!!!”陆遥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竟然一把将面前的路君峰推得往后一个踉跄!
他人还没站稳,她整个人已经朝他飞扑了过去,身后的陆匀抢前一步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她的另一只手只得堪堪拽住路君峰的衣领口。
路君峰不可谓不震惊,他已经比她高过半个头的甚至竟然被她单手拽住的力道。
陆遥的眼泪还挂在脸颊,可眼里早已没有了悲痛,反而是一股浓烈到无法释放的怨恨,她冲着眼前这个人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遥遥,我之前就和你说过阿峰以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和‘我们’?”陆遥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又飞快的转了回来,她的眼里现在只看得到这个叫路君峰的人,她盯着他那张一脸无辜无措的脸,大声吼道,“是他害死了她!因为他,再也不会有‘我们’了!!!”
“遥遥,你妈妈是因为……”
“是因为想到这个家里有两个毫无血缘关系,又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同龄孩子会有很多不方便,想到他从小没有母亲一定没有人好好照顾过他,所以她跑去给他买睡衣买生活用品,然后被人追尾出的车祸!”
陆遥大声控诉,这件她一直无法释怀想要忘掉的事,却在见到路君峰的那一刻喷薄而出,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事情发生时,她总是不停的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出门,如果出门时自己跟着她一块儿去,如果那天陆匀不用去火车站接人而是开车送她去,如果……如果没有路君峰这个人的存在,那么那场车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其实陆遥如果能站在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再回头看,就会明白在一切深沉负面的情感中,对懦弱而无能、无法改变现状的自己的憎恨才是最激烈最刻骨的,以至于很多人根本无法承受对自己内心的鞭打拷问,于是便会拐弯抹角,放任那些蒙蔽住自己双眼的理由,转而去埋怨其他的人和事。
但当下的陆遥,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十三岁女孩,她所有的悲伤和痛苦似乎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宣泄的突破口,她无法把这些东西不管不顾的强压给方苑和陆匀,可是以她的渺小又实在承受不起。
而路君峰,便是一个足以让她撕开懂事和坚强的伪装,为自己所不该承受的一切痛苦找到一个能释放和倾泻所有怨恨的根源。
“你给我滚!你不配出现在这里,你不配!你马上给我滚!”陆遥用力挣脱父亲的钳制,发了疯似的冲向路君峰,然后用尽所有的气力朝他甩去一巴掌!
陆遥的手还没落下,整个人却不由自主的被一股大力往后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已经抽上了她的脸,脸颊上很快就浮上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