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待深深地凝视着他们,捂住嘴,赶在泪水滑落前悄悄离开后花园。
*
扫墓祭祖要去的陵园就在城南公馆不远的冒山上。
顾老太太大概已经对顾质的强硬态度无奈,却又不甘心妥协,所以对戴待采取了
“视若空气”的政策。
顾质想带着戴待一起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管。但在顾老太爷和顾质的父亲顾熹的墓前,她絮絮叨叨了长篇大论,感念了小顾易回归顾家,许了祈求小顾易身体健康的愿望,一句都没提及顾质离婚再娶的事。
所幸戴待也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她自己都不愿意入了顾家祖宗的眼,毕竟若不是为了小顾易的抚养权,她是不会和顾质结婚的。
然而,顾质却特意握着戴待的手,一起在顾熹的墓前鞠了三个躬。
看着墓碑上顾熹的照片,戴待的思绪不禁纷飞。
其实顾熹在世时,两人未曾谋面。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顾老太太对她的怨责。
顾质在带着她鞠躬时,心里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她无从得知,但口头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哼!”顾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怒视着戴待,用拐杖狠狠地戳了戳地面,就好像在用拐杖戳戴待的脊梁骨一般。
顾质抿直唇线,紧了紧戴待的手。
*
下山后回到车里,小顾易在周妈的怀里睡着了。
看着顾老太太似乎有想和曾孙多亲近亲近的意思,戴待便由着周妈把小顾易带上顾老太太的车,先回顾宅。
正好,时间尚早,她想去趟姑姑家——既然来了南城,不去看望姑姑,必然说不过去。
“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顾质的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另一只手握着戴待的手放在他的腿上。
戴待想起了除夕夜大槐树底下的那辆车,不由翘了翘唇。
顾质恰好偏过头来,捕捉到她的笑意,挑挑眉:“在想什么?”
戴待往椅背一靠,摇了摇头,几秒后,还是忍不住道:“我在想,要不要事先通知姑姑,说是有偷偷摸摸的小贼要去家里拜访了。”
顾质蹙了蹙眉,没明白她的意思,不过看到她促狭的笑,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姑姑家那一带的路本就没什么变化,顾质熟门熟路,没多久就到了。
不知是不是习惯,他竟是又将车停在那棵大槐树底下,戴待禁不住又是一阵掩嘴轻笑,惹得顾质莫名其妙。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上到四楼,戴待正准备敲门,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
你走吧。
戴曼的声音传出,紧接着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那人着急地挡门:曼曼,你——
“爸……?”
戴待的唤声一出,戴乃迁整个人愣怔。
门内的戴曼亦听到戴待的声音,连忙走出来。
“姑姑。”戴待看了看戴曼,又看了看戴乃迁。狐疑地问:“你们这是在……”
两人不是有嫌隙,已多年未联系,今天这闹的是哪出?
“小待……”
“小待……”
戴曼和戴乃迁一同诧异出声。
“小待。你什么时候来南城的?怎么不先给姑姑打个电话?”戴曼的神色恢复如常。
“临时决定过来的。”说完,戴待看向戴乃迁:“爸,你怎么也突然来南城了?”
“嗯,有点事。”戴乃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并下意识地瞥了戴曼一眼。不过戴曼微微低垂着头,没有接收他的目光。
“你们……”戴乃迁的目光随即在顾质和戴待之间徘徊。
戴曼这才注意到顾质的存在。
“戴伯父,姑姑。”顾质对戴乃迁和戴曼礼貌地稍加点头问候。
“你……你不是……”戴曼打量着顾质,似是辨认出了他,扫见顾质和戴待交握的手,忽然笑了,笑着招呼:“快进来快进来!进来说话!别在门口杵着!”
戴待和顾质对视一眼,一起走进去。
戴乃迁面露犹豫地看戴曼一眼,也重新进了门。
几分钟后,厨房里。
戴曼切着水果,脸上欣慰的笑容怎么都遮掩不住:“你们兜了个大圈子,终归还是重新在一起了。”
戴待不吭声。从橱柜里拿出盘子,放在戴曼的手边。
戴曼把刚切好的整齐的苹果片装在盘子里,随即取过火龙果,一边剥皮,一边语重心长道:“我记得你们俩以前是同班同学吧?缘分难求。隔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没能忘掉彼此,更是难得。小待,上次你过来,姑姑就看出你心中始终割舍不下。既如此,就好好珍惜。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别再耽误了。”
“那小伙子,我以前瞅着就顺眼,刚刚那一会儿,他看你的眼神,他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对你的体贴,分明就是把你放在心尖上。对你好,值得托付!不管你们过去是因为什么误会分开,面向未来才是最重要的。小待啊——”
“噗嗤,”戴待轻笑着。自身后把手臂亲昵地伸到戴曼的双肩上,掏着耳朵,揶揄:“姑姑,几个月不见,你的话怎么多了这么多,好啰嗦啊!”
“你啊你!”戴曼无奈地侧过脸来看她,“姑姑都是为你好。你自己都不反省反省,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还一点也不着急?”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上不急太监急?戴待嘻皮笑脸地开着玩笑,拿起一片方才切好的苹果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爵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干嘛要着急?我都说了,我要像姑姑一样,一个人过。多清闲自在。”
戴曼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随即嗔戴待:“没和你开玩笑,认真点。”
她干脆放下手里的活,握住戴待的手,神色肃然:“小待,姑姑是没有法子,才把生活过成这般狼狈。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有无限的希望和可能。作为女人,即便你的心再高,想要飞得再远,也需要有人疼有人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也需要有个人对你敞开怀抱,成为你歇息的港湾——”
“姑姑你曾经遇到过的吧?遇到过你愿意为他而放下一切、甘愿停歇的港湾。”戴待的眼睛空了一秒,盯着戴曼,喃喃着问:“可是,现实证明,那个人不是。”
那个人不是,而她却放不下,所以她才会说“没法子”,才会说“把生活过成这般狼狈,才会一个人独身多年,才会深有感触。
对姑姑戴曼的过去,戴待年少的时候就好奇,今天却是第一次借由她的劝诫,顺口问了一句。
猝然被打断的戴曼怔了怔,不知是被戴待戳中心事,还是被戴待问住了,久久无言。
少顷,戴待轻轻抱住戴曼,谁说姑姑的生活过得狼狈?我觉得姑姑才是最潇洒轻松、最会过舒坦日子的人。
小待......戴曼的眼里隐约有水光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