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尚残留着些许擦伤和青肿,如此一笑,不小心牵动腮帮子的疼,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顾质跟着她皱眉,张嘴似乎又要说什么,戴待忙不迭反扣住他的手。她其实是抱着息事宁人的讨好心理,但十只交缠上的一刻,她的鼻头不受控制地泛了酸。
自四年前死里逃生至今,即便隐隐明白自己的火候还不够,很多时候不过是色厉内荏,她也从不自我承认脆弱的一面。
如今彻底脱离困境,她压抑着的情绪开始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溢出。她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系在身上加以保护,可她很想顺着他的这句话,表现出自己的不坚强,很想像过去那样,无论有事没事大事小事都赖定他,依靠他。
鼻酸之后,眼里的水汽便不觉氤氲起来,内心又纠结矛盾着不想让他看见,她干脆就着身心俱疲阖上眼,跳跃性地接上他之前的话:“我才不是要管。我好困,我要睡上三天三夜。”
顾质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尽管她试图掩盖,他仍是敏锐地将她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纳入眼底。
对于她最后故作轻松的口吻,他沉默了一下,温声道:“好,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病房的门轻微地叩响,顾质不悦地抿唇,不作回应。
所幸戴待似乎并未察觉,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仿佛再度陷入沉稳的睡眠中。
顾质缄默地在床边守了片刻,直到门上的轻叩第二次响起,他才松开她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去。
马休紧挨在门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看顾质的脸色,因为方才两次敲门的人都是他——当然,他是被项阳强迫的……
“戴待醒了吗?没事吧?”始作俑者项阳对马休毫无愧色,关切地问顾质。
顾质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到翘首以盼的王牌面前:“她暂时不方便做笔录。”
王牌顿时一阵失望,悄悄扫给项阳一记眼神:我觉得你说得对,不是戴待不方便,分明是顾质替她不方便。
“人还没找到?”
提及案情,王牌的立马恢复肃正,凝重地点点头。
受到杜子萱汽车黑匣子的启发,他后来又搜罗了一遍附近几辆车的黑匣子,清楚地还原了彼时停车场的情况,再加上其他人的口供,大致确认了所有卷进这个案子里的人。
除了浦西、孙策、戴待、戴莎,就是六个绑匪。
五个流氓当场落网,独独少了那个头儿。
方颂祺提议该庆祝戴待平安的度过这次劫难,所以从警局出来后,他们去了泮溪楼。
去泮溪楼,也是方颂祺提议的。她逗留荣城的这段时间。每天所忙的事情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整座荣城。大半的知名餐厅皆出于tk集团旗下,难得有泮溪楼这样的存在,方颂祺和戴待之前一样,早就想来尝试了。
戴待上次因为杜家的家庭聚餐来过一回。但那天的状况,她根本没能好好吃东西。是以,对于方颂祺的提议,她没有异议。
而有顾质和项阳二人在,所谓热门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自然用不着。四个人确实许久没正正经经地在一起吃顿饭,饭桌上聊起的内容不外乎是对高中时期的回忆,尤其回忆起来的都是美好的事,高兴起来,难免得喝点小酒助兴。
戴待没忘记自己在顾质眼中依旧是个三杯倒。加上顾质管得紧,她没能喝上两口。方颂祺则不同。酒兴一上来,九个项阳都拉不回来。
接近尾声时,方颂祺拉着戴待一起上洗手间。
方颂祺上的大号,戴待就靠在洗手池旁等她。
就像高中时的无数次那样。估布岁弟。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先是顺着方才在餐桌上的话题嘻嘻哈哈地扯了两句。
方颂祺依旧老没正经,和戴待说起她最近迷上《我是歌手》的李健。
“就在上一秒,我终于顿悟妹纸们想轮上秋裤男神的原因了!”
戴待对娱乐圈的常识比较薄弱,乍一听,不小心忽略了最后那个“神”字,以为方颂祺是在说“秋裤男”。
李健她不认识。“秋裤男”这个词她倒是懂,说的是那些看起来很丑让人没有亲近的欲望,但真的相处久了竟意外觉得很温暖,到最后再也没法轻易分开的人。
可方颂祺外貌协会的程度比她以前还要严重,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对“秋裤男”感兴趣了?
“什么?”戴待好奇地问。
刚问完,她的微信就震了震——一张图片,来自正在蹲坑的方颂祺。
“你看看他那腰身,多诱人啊!”
无论是方颂祺说话的内容,还是说话的语气,都隐隐透着股兴奋。戴待盯着图片上所截的李健(穿西装)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部位,瞬间明白她为何兴奋,额上下来三条黑线:“你确定你的截图是他的腰身?”
方颂祺高声笑了两下,颇为猥琐的笑声于洗手间里回荡得特别响亮:“女人挑男人,不就是在挑自己后半辈子的性福嘛。”
戴待不敢苟同地翻了翻白眼:“所以你老公满足了你对性福的要求?”
话是顺其自然溜出口的,溜出的一瞬间,戴待便意识到自己嘴太快了。
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无法收回。
她心念电转思考着如何转移话题,方颂祺却好似一点都不介怀,反而媚笑着回答:“是啊,至少比项阳满足我的要求。”
喏喏,又来了,又借机贬低项阳。
戴待隔着门板送了一记鄙视给方颂祺。
她要当真彻底嫌弃项阳、看不上项阳了,恐怕根本连项阳是谁都完全抛至脑后,哪里还时不时就不经意地把话绕到项阳身上去?
不过,戴待不打算再戳穿她,转念记起另外一件事,佯装无意地问道:“今天怎么不见你带上那个小拖油瓶?”
“那次在do-town,她就回她爸身边了。”
方颂祺说出这句话前,十分明显地滞了一下。
戴待也滞了一下,觉得她不能老这么迁就着不问一问方颂祺的感情状况,心中思量了一番准备开口,没想到方颂祺竟是难得主动提及:“他最近因为一桩生意,也逗留在荣城。”
所以上回才会在do-town“捉”到他?
戴待恍然,耐心地等待方颂祺的下文,结果她来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之后完全陷入了沉默,沉默得有些诡异。
少顷,戴待敲了敲门板,半是调侃地问:“你掉坑里了?”
“你才掉坑里了。”方颂祺有了反应。
随即,戴待听到里头传出冲水的声音,以及窸窸窣窣应该是在穿裤子的动静。
戴待连忙让开一步,下一瞬,门被方颂祺从里面用力地打开,甚至“砰”地一声撞到旁侧的门板,气势汹汹的,她都要怀疑方颂祺是踹着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