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只是，我看到，这个本应我喊母亲的女人，不停地盯着我，温柔地看着我，然后眼睛里面泛出我绝对没有见过的温情，这温情那样明亮，让人觉得，里面绝对有千言万语。

我举起杯，说了句：“我敬二老一杯。”

至于二老这个词，我原本是不想用的，但不知怎么，却一下子用了出来，我觉得，此时此刻，不仅他们两个人处在克制之中，我也所在克制之中，这克制让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千山万水的距离，可也隔着矜持的一道山梁。

何局端起杯，一饮而尽，然后举着空杯，对着徐阿姨说：“连心，喝了吧，孩子的酒。”

突然之间，局面再也控制不住，徐阿姨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这一下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何局叹了口气，也抹了把眼泪。

她哭得如此伤心，我也觉得心酸，这么多年之后，这么大的一个儿子站在她的面前，所有的一切，怎能抵得上大哭一场更能表达此时的心境呢。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手搭在她的肩上，说了句：“别哭了。”

说这句话之前，我还想再加上一个称谓，可喊阿姨不是我心里所愿，那个属于她的称呼我却觉得喊不出来，只好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抬起头，已经是满脸泪水。一连串地对我说：“儿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我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何局在一边也是老泪纵横，至此，我才觉得情绪全出来了，虽然和电视剧上面的不一样，但却有真情实感在里面。

我再举起杯，说了句：“我再敬二老一杯。”

我们三个，把杯子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这杯，何局突然说了句：“阳阳，不管怎么样，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了，但是，我这里有个小小的要求，私下里你怎么喊都行，但表面上，你喊我何局，喊你妈妈徐阿姨，我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这个要求，希望你答应我。”

我不知道他提出这个要求是什么，但看着他认真地看我的眼神，我只好点点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听你的，既然称呼不能变，那么人前人后，都这样喊吧，我在这里，喊一声爸，妈。之后，全听你的。”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这个要求，让我有些心酸，我知道两个人都有家庭，但是却不知道一个称呼，能给两个家庭带来什么。

能相认，就是我最大的满足，称呼代表不了什么的。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从交谈中，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徐阿姨刚刚回国，但只是一个过年的时间，她在国外有企业，也有自己的公司，虽然做得并不大，但是已在国外定居，身边有两个孩子，老公也是本市人。

临走时，她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了我的手里，带着些微笑，看着我：“阳阳，我给你个压岁钱。”

我慌忙拒绝，一边的何局对我点头，说：“收下吧，这么多年的压岁钱都没有给。”

厚厚的一叠，我不知道有多少钱。

她拿来纸笔，写了些东西给我，说上面是她的地址，或者不久之后，还会回国发展，但现在毕竟是在国外，让我有什么事打她电话或是发电子邮件。

我收下，她又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仿佛要从我脸上，把所有能记住的记忆都记下来，然后再也忘不掉。

是的，她一定是这样的想法，我从她的眼神里绝对能看得出来。

而且，我发现，我们的眼睛是那样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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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我高她一个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回身，拍拍我的肩：“好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走之后，何局呆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我回去，给他倒上酒，他喝掉，我再倒上，他又喝掉，倒第三杯时，我按住了他的手。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说。

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喝掉了第三杯。

那天，我陪着他喝完了两瓶酒，后来，我隐约记得他扒着我的肩头说了很多话，有些很知心，有些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还有一些，我听也没听进去，意识一片混乱，眼前的桌子椅子都在晃。

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是被电话惊醒的，梦里，电话似乎响了无数遍，我想去接，可就是站不起来。直到忽然间惊醒，发现电话真的在响。

顺手接过来，才发现天色已亮，李红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过年过得好吧，怎么没在村里见你？”

我疑惑地看着四周，所有的用具都特别熟悉，墙上贴的纸，那边拉的窗帘，还有蓝色的大床单。

是的，我又回来了，就在我和肖婉的家。

只是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坐起来，墙边肖婉的箱子还有她所有的鞋子用具都没有了，这个房间里，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终于想起，昨夜与何局喝多了，喝完酒之后，我不知怎么，就摸了回来，我有这里的钥匙，房租还没到期，肖婉走了之后，我当然可以回来，如果我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

枕上还留着她微微的味道，这么多天过去了，这味道还没散去。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或是知道自己理亏，连个电话也没打给我，只是这旧境，实在让人难过，我极力不去回想的地方，现在却突然又来到了我的眼前。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场景，似乎发生在昨天。

只是这干干净净的地面和房间里，再没有我们两个一起的气息了。

我压制住回忆，电话里的李红一连串地问：“怎么了？怕我找你，别怕，我只是回了一趟村就又回市里了，不是找你的，市里这边有点事，再加上过年串几个门，跑跑，过完年也好说话，哎，你在听吗，阳子？”

我连忙回她：“嗯，我在听，在听。”

她继续着：“你回来时帮我的忙吧，这边有个项目，而且合作方你也认识，是齐致，听说利润很大，你参与进来，当我的心腹小将，姐亏不了你，怎么样？哎哎，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我轻轻说：“一会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

现在这一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

我给房东留了个条，写明了这个房子可以租给任何人了，我们不再需要，房费不用退了。也不用告别。

离开院子时，我回了下头，却发现，这回头的重量，我承担不起，只能下决心往前走，把这个院子，远远扔在身后。这样，我才能忘记这些，那些所有的对起对不起，都不再去想，生活才会配以轻装上阵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