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封建残余,要打倒!
何况真算起来,吴秀兰死的不光彩也不吉利,是横死而不是寿终正寝,念了祭文早早入土才是。
彩凤和小宝过去就跪了一上午,听了一耳朵的呜呜咽咽,各种嘈杂。最后才终于扶棺入土。
彩凤甚至都没有看一眼棺材中的人——其实刚来的时候是想看的,来了之后反而没那个心思了,被吴家的人热切招呼,虽然那个棺材摆在那里,但也就只是个摆设了。
她不看,棺材最后合上之前,明浩却去看了一眼。
“不好看。”小孩儿没有任何多的感觉,没心没肺偷偷在彩凤耳边说道。
彩凤不知道该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明浩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不说。”
姐弟俩守着看棺材下葬,看着眼前这一幕,彩凤忽然想起几年前,她也曾看着一个女人下葬,那个女人为了生孩子,生儿子而死。
可她弟弟也是个儿子,是个男孩儿,生母还不是不要了吗?
所以,这跟男孩女孩,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吧?就好像妈妈,这么多年没生孩子,而且还最疼她……
“大妹,你干啥呢?快让开点!待会儿把衣服弄脏了。”
直到旁边人把她拉了一下,彩凤才发现,铲土快要铲完了,而她站的地方太近了。
“哦,我知道了。”她赶紧往后边退了几步,站稳之后,看清旁边的舅妈,“对了,我现在排行不占老大,是老二。”
所以,别叫什么大妹了。
吴家大舅妈正在一脸羡慕地看着彩凤身上穿的衣服,这棉衣这么软和,肯定是新棉花,这衣服也是崭崭新新的,料子摸着就舒服得很,一个丫头片子都穿这么好……
猛地听到彩凤的话,她愣了一下:“啊?”然后才反应过来,“嗯?什么?老二?”
她脸色一变,脑子里飞快转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让陆振军养着,可不就是排老二了么,陆振军那边是有个还大点的孩子……可怎么就成老二了呢?
难不成,这俩孩子还真要成了陆振军的娃了不成?
闪过这个念头,吴家大舅妈脸色难看了一瞬,立刻又挤出一抹笑:“这有啥?就是个称呼,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这里,你始终是大妹,我们也喊习惯了,反正都一样——”
“不一样。”彩凤看着她,同样话里有话,“我已经不是大妹了。”
她神情认真,苏家大舅妈却被堵得一滞,尤其是对上她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些小九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总觉得这个小女孩儿似乎已经将他们都看穿了。
她僵硬着不开口,一旁的苏家二舅妈见缝插针:“是是是,二妹二妹,大嫂也是,不就一个称呼吗?来来来,二妹,你听二舅妈跟你说,你看这坟地选的,这地方你小姑娘不懂,我跟你讲,可有着风水讲究嘞,那是……”
吴家二舅妈讲的那是唾沫横飞,彩凤眼睛瞥着弟弟,就听她说,时不时嗯一声。
吴家二舅妈以为她听进去了,得意洋洋:“你看啊,这个风水宝地,还是你二舅舅找人拿下来的,还有这修山(找坟地),都是二舅舅跑上跑下,还有啊,这个修山是要看八字风水的,你妈这个(坟)山啊,绝对是最旺你们两姐弟的,就是这八字亏我们,我跟你讲……”
彩凤听着,就当听不懂这暗示似的。
吴家二舅妈急了:“二妹啊,你能体谅二舅舅的吧?你看这修山的钱——”
“我还在读书。”彩凤眼神清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文文静静的表情,却愣是让吴家二舅妈有一种被人讽刺了感觉,她皱皱眉头,不死心继续:“你没钱,不是还有爷爷奶奶吗?反正这(坟)山是旺你们的,也是你们的亲妈,你就当先从你爷爷奶奶那里借钱……”
她就不信还不能忽悠一个小孩子了。
“借钱?”彩凤似笑非笑,“我记得她从陆家改嫁的时候,可是把我爸的卖命钱都带走了。”
她看着还在不断填土的坟山,语气里终于出了一丝丝的嘲讽。
不只吴家二舅妈,周围听着的人都沉闷了。
还是吴家小女儿年轻,对这个跟自己同龄,明明是爹死娘不要的人,却偏偏活得这么好的人早就心生嫉妒,这时候就冲了出来:“别说得那么难听,别忘了,这里面,可是你亲妈!你好意思不管不顾,真是只图过自己的好日子!陆家日子好,你就不认亲妈了,说到底,还不就是嫌贫爱富!”
有她唱白脸,小孩子嘛,周围的大人假意教训了几句,也都脸色缓和了一些,纷纷开口。
“就是啊,大妹,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你们的亲妈。”
“这哪有不管亲妈的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陆家给你们过了好日子,可要是没你们亲妈,连你们都没有,你们这么嫌弃可就真的是不孝了……”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外如是。
彩凤此时庆幸自己昨晚挨着妈妈好好睡了一觉,不然哪里会有精力来应付这一场硬仗?
真是可笑,血缘亲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呵呵了。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嘲讽,表现太过冷淡,那些人指责了好一会儿,发现她都是这般的油盐不进,都感到很是疑惑。
毕竟这个年纪的姑娘,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什么都懂了,又要面子又自尊的时候,被几句话说哭的都有。
可是显而易见,彩凤不仅没有一点被他们说得羞愧哭了的模样,没有一点动容,甚至反而始终用那种满满的嘲讽神情看着他们,一群大人,终日厚颜无耻惯了的,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女孩儿冷嘲的表情看得内心讪然。
不知不觉,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话竟然说不出口了。
彩凤一个个看过去:“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恶意。
实在是,对这眼前一群人她都生不起什么积极正面的情绪。
她的态度太飘忽,眼神又太嘲讽,一个个扫过去,竟然没有人敢和她对视。
这一刻的寂静里,吴家一群人,尤其是吴家大舅和大舅妈,他们看着眼前文静却镇定的女孩子,忽然就明白了,是变了,一切都变了。
眼前这个,再也不是那个会在一众表哥表弟面前哭着求抱抱的小女孩儿了,更不是当年在他们面前哭着要妈妈的女孩子了。
她长大了,长得很好,再也不复当年的唯唯诺诺……
不对,这个小女孩,居然敢嘲讽他们?
感慨过后,立刻就是羞恼,然后恼羞成怒,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指责他们?一个小辈,居然敢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们?简直反了天了!
“你你你,你这个死丫头!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我们说话?”
“真是没有一点教养!看看陆家怎么教孩子的,真是一点不懂规矩!”
“怪不得,我就说!看看,我们说那么多,这死丫头一点都听不进!”
“我看就是被陆家养出了反骨了!没有家教,没有一点家教!看看这样子,哪有一点姑娘家家该有的教养?还敢顶撞长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