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爹,你少抽点不行吗!这烟能当吃当喝啊。你就知道往地里使劲。如今化肥、农药这么贵,麦上交公粮,秋后交提留。艳霞结婚了,老人需要人照顾。我们都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小买卖也没有精力做了!咱家就这五、六亩地,到头来,算盘一响,弄个平头就是好年景。要是再遇上个旱涝,吃穿都得打紧。甭管怎么着,扬扬每月给家里寄这四百元钱,也比咱整天砸坷垃强啊……”
许正扬的母亲杨瑞芳说着不觉来了气,禁不住伤心地掉下了眼泪。
“行了,又来了。好好好,你乐意扬扬出去打工对了还不行吗?要不说,一代更比一代强不是?”父亲口气软下来。
“要不这么着,明年开春儿,用孩子寄来的钱再买个小牛,喂上三、五个月,给大牛配成一对牲口,耕打犁种就不犯愁了。”
父亲说完,站起身,去牲口栏給牛添草了。
12月28日,恰好是个好天气。杨瑞芳算计着,以前,过几天,儿子元旦放就可以放假回家来了,可今年已经不可能,因为儿子不再是上学,而是外出打工,再说老板也不可能许假让儿子回家。
正好这天是农历十一月十六。三六九往外走,家里有两位老人,许贵良离不开,杨瑞芳决定独自去津城看儿子许正扬,顺便去看望在平都工作的哥嫂。杨瑞芳在娘家过了半辈子日子,丈夫许贵良忙不过来,里里外外一些事杨瑞芳都是亲自去办,所以说出门并不打怵。
杨瑞芳先到了县城许正扬的老姨家,许正扬的老姨老姨夫姨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杨瑞芳,扬扬毕业后,为何不到平都,让他舅舅给找个工作。
杨瑞芳说如今城市里工作不好找,扬扬说自己一没文凭二没学历,不好意思给他舅舅添麻烦。老姨老姨夫说扬扬这孩子太耿直了,自个到外面闯闯也好,让许正扬的母亲赶紧去看看就不挂着了。之后,两位老人把杨瑞芳送上火车。
大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杨瑞芳来到德义和饭庄门前。
“麻烦问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许正扬的小伙子啊?”
张晓峰正在大厅里扫地,听到许正扬母亲杨瑞芳的说话声,赶紧迎出来。
“是啊,大姨,您老是不是扬哥的母亲啊,扬哥前几天就说您老这几天过来,就是不知道哪天来。大姨快进屋里来暖和暖和。”
张晓峰把母亲让到厅里,沏上一壶茶。
“哎哟,可找到了,你是小三吧?样子像!”杨瑞芳看着张晓峰说道。
“哟,大姨,您老真是好眼力。”张晓峰有些纳闷。
“扬扬在信里经常提起你们哥儿几个哩。”
杨瑞芳看了看四周。“扬扬去哪儿了,咋没看见。”她奇怪怎么没见儿子许正扬。
“哦,大姨,贵和大哥腰疼病又范了,扬哥和于二哥带他去医院查查,大概快回来了。大姨,你真厉害,津城街道几乎没一个是正南正北的,我来津城市里都快大半年了,至今分不清东西南北,你是怎么找来的?”
“扬扬在信上写的挺明白,西站下车,坐24路到东站,再坐17路到光明街下车,找德义和饭庄就行了。以前不是叫瑞致饭庄吗,怎么又成了德义和了!刚才跟一个卖水果的打听,那人还说许正扬是德义和的老板,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母亲杨瑞芳越说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张晓峰心想,扬哥看来没把承包德义和的事给家里说,自己也别费脑子了。
“大姨,这事说来话长了……,大姨,您老饿了吧,请先坐着,我去给您老煮碗面条。”张晓峰转身忙活去了。
“小三,不忙,小三……”母亲杨瑞芳愈加不解,干脆独自喝起茶来。
不多时,张晓峰将一碗热腾腾荷包蛋面条端上桌。
“大姨,您老先吃碗面条垫吧垫吧,一会扬哥他们回来,再正儿八经地给你接风洗尘。”
“这小小子儿真会说话。”杨瑞芳正说着,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了。
“扬哥他们回来了!”张晓峰赶紧迎出去。“扬哥,你家大姨来了。”
“妈,您来了,几时到的?”
许正扬快步走进屋里来,握住母亲的手,眼泪不知为何一下子涌了出来。
“刚到。”母亲上上下下打量着许正扬。“才三个月没见面,咋瘦了呢!”
许正扬急忙回过脸去,抹了一把泪。
“妈,我本来就身架子瘦小,前两天我过了过秤,还重了三斤呢。爷奶还有我爸,姐姐一家都好吧。”
许正扬尽力平静激动的心情。
“都好着哩,这不,你爸不放心,催我过来来看看。对了,贵和,你的腰没事儿吧。”母亲杨瑞芳拉住王贵和的手,关心地问道。
“大婶,我的腰没事儿,这不,老板给我找大夫扎了针灸,还拿了膏药,过两天就好了,您老就放心吧。”
王贵和让母亲杨瑞芳不要为他担心。
“大姨,小三给你煮的面条趁热吃。大冷天坐车肯定也没吃好,也没喝好。再说,您给扬哥来封电报,说好哪天来,好去接您。这大老远的,让您老受累了。”于庆辉扶着母亲杨瑞芳坐下来。
“嗨,拍电报还得到县城,四五十里路,不方便。再说谁知道哪天孬好!这不,今天这天多好,我就来了,我出门不怯生,不跟你们添麻烦。你是庆辉吧,你看这孩子长的多好,扬扬在信里一个劲儿地夸你聪明能干,手艺好,看着你们哥儿几个跟亲兄弟似的,我打心眼里高兴。”
“妈,你不知道,咱饭馆里吃饭的时候最忙,等到客人都走了,咱们才能吃饭。您先吃了这碗面条,等会儿晚上咱再正儿八经地吃饭。”许正扬提醒母亲。
“是啊,这一点我怎么给忘了呢,我赶紧吃。”母亲恍然大悟。
“大婶,您老先吃着饭,我和于、庆辉、小三去料理料理,快到饭时儿了,马上就要上人了。”
王贵和、于庆辉、张晓峰忙去了。
晚上顾客不少,德义和哥儿四个忙地团团转。杨瑞芳想帮帮忙,可是又插不上手,只好在里屋里收拾收拾房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吃罢晚饭,王贵和、于庆辉、张晓峰也着实累了,洗刷之后,便倒头睡了。
许正扬泡了壶茶,和母亲一边喝着,一边讲述自己来津城之后的经历。
当母亲杨瑞芳听儿子许正扬说起江海宁借钱给他承包饭庄饿时候,立刻对这个女孩子充满了好奇。
“过几天就是阳历年了,请强子和那个女同学江海宁来德义和,大伙儿一起过节吃顿饭。尤其是江海宁,妈要见见她。”
12月31日,1993年的最后一天,星期五。
津城纺院元旦放假两天。江海宁六位室友之中,崔丽回了骥县老家,程洁莹回了沧县老家,韩雪、李如梅回了平都,只有津城的王晓未回家。
王晓的父母都在电厂工作,因节日加班,家中无人,所以王晓留下来,与江海宁形影相吊。
晚饭后,枕边的录音机磁带里放着黄安的《样样红》。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我是主人翁……”江海宁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406的江海宁,电话!”门口上方的播音器里传出传达室刘姨的声音。
“快点儿,江海宁,你的电话!”
上铺的王晓合上手中的《青青河边草》,一下拔掉了了录音机的电源。“江海宁,真是吵死了!”
“一会儿回来接着唱!”江海宁冲着王晓做了个鬼脸。
大约五分钟之后,江海宁回来了,一脸得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