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成明白，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毕竟，左振良的话语还不是最激烈的。接下来让谁发言呢? 王化成环视了一遍在座的三十六个人。对，让包装组的组长李继平发言。听说李继平的父亲是县农机公司的书记李训山。小伙子平时表现比较不错，做为干部子弟，他所说的话能够从管理者角度考虑，怎么说也能给他这个副厂长争回个脸面。

“李继平，你代表包装组发表一下意见吧！”

因为父亲是县机关丨党丨委的领导，李继平平时的言行是很注意影响的。父亲李训山经常教导他，说话办事要低调，勿要因为出身干部家庭就趾高气扬，不分尊卑。李继平也是谨遵父亲的教诲，在单位里爱岗敬业，尊重领导，友善地对待同事。

这时的李继平坐在会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刚才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他没有发任何的牢骚。他对企业局江奉国带领一班企业一把手们突然来到印刷厂也颇为震惊。

听到王化成提议让他发言，李继平赶紧站起身来，向面前的企业局领导们微微地鞠了一个躬，侃侃而谈。

“各位领导上午好！左师傅反映的情况，在我们组也很普遍。造成印刷厂现在这种状况，有企业内部的原因，也有社会外部的原因。多年来的计划经济体制使得人们习惯于按照下达的任务指标组织生产，而当社会需求关系发生变化的时候，缺乏市场经济理念的经营方式就会使得供求失衡，尤其产品出现供大于求时，这种盲目生产就会更加加剧了产品积压。无效资源的占用增加了劳动成本，从而导致企业负担越来越重。我认为这是企业效益下滑的最重要的原因。”

说到这里，李继平停顿了一下。平时总在脑子里考虑的一系列问题，今天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终于讲了出来。他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反应。也许是得到认可，或者是遭到批斥。

江奉国望着远处这位看上去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心里动了一下。他讲的问题，不正是反复萦绕在自己脑海里导致企业经营困难的症结所在吗？江奉国不动声色地让李继平继续说下去。

此时的王化成却是有些坐不住了。李继平这个毛头小子居然在众多领导面前大谈计划经济市场经济，还有什么供求关系？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刚参加工作几年的技校毕业罢了。可是，江奉国允许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演讲 ，王化成心里实在是不太高兴。可是，企业局的这些大神们今天来就是让他这个副厂长不高兴的。只可惜，远在德城的韩居河怎么也没有想到县委领导会来个釜底抽薪。

其实李继平觉得时才的话只是笼统地谈了大多数贫困企业的通病，并没有具体到印刷厂的实际问题。接下来再说什么？难道要把厂子不好的一面摆给领导们看吗？看王化成的脸色，他对左振良反映的情况已经有所不满了，难道自己还要火上浇油不成？李继平的思想在激烈斗争着。

“江局长，前几年县城举办物资交流会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延城县经济的发展，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外地商品进入了本地市场，同样的道理，咱们当地企业的产品也摆到了外地商场的柜台上。只有比较才能看出差距，产品种类的单一多样化与质量的优劣就显现出来了。有些外地，尤其是南方的商品可以说是种类繁多物美价廉。而咱们县企业生产的产品就是那么几种，质量也不是太好，并且价格还特别高。所以，受到冲击的本地产品出现滞销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江奉国听到李继平所说这些话，不得不对自己提议搞的物资交流会进行了反思。物资交流会极大丰富了延城县人们的物质生活，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经济发展，可也使当地企业受到了冲击。这个连锁反应县委是考虑过的，但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可以说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然而，县委县府已经下定决心实施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经济振兴之策，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只有坚持改革开放，国家才会富强，社会才会进步，人民的生活水平才能得到提高。俗话说，不破不立，只有打破一些陈旧过时的条条框框，企业走出困境才有希望。

李继平发现江奉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沉思着什么，也就停止了发言，他在等待着领导的反应，他深知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言多必失所带来的后果。

“好！李继平同志，你说的这些对企业的改革发展很有参考价值，企业局会考虑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江奉国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服务人员急忙过来续上热水。

听领导意思，今天自己的发言可以适可而止了。李继平赶紧微笑着说，“江局长，我琢磨着造成企业困难的

原因简单来说大致就是这些，由于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再深层次的，我也谈不了许多。谢谢各位领导！”李继平坐下了。

王化成对李继平的发言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他就事论事的出发点比左振良要高得多，有那么一点儿管理者的风范，不愧是李训山的儿子啊！

王化成清了一下嗓子。“接下来谁还发言呀？”同时眼光迅速掠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他是真不希望再出现左振良类似的言论了。

会场出现了暂时的肃静。

坐在江奉国旁边的服装厂厂长蔡永年把头靠近江奉国低语道，“江局长，印刷厂的情况复杂，但具有代表性。刚才这个叫李继平的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去年的物资交流会上，我们服装厂的服装销售就受到了来自江浙义乌商品批发城的冲击。要不是得到企业局领导批准价格方面可以略作调整，销售额恐怕要大大缩水啦！”

江奉国点点头。几十年的计划经济束缚了人们的手脚和头脑，特别是思想观念的形而上学使得改革创新在一开始只停留在口头上，很难落到实处。怕犯错误，怕担责任，本位主义成为为官者明哲保身的处事法宝。看来，制度改革与创新应该走在最前面啊！

“哎对啦，王厂长，这个李继平是怎么个情况啊？”江奉国扭头小声问王化成。

“江局长，与会者的工作资料昨天你已经都看过了。您是问他的家庭情况吧！”王化成立刻领会了江奉国的意思。

“是的，李继平的言谈举止表明，他不会是出身于一个平平常常的工人家庭吧？”

“这个李继平的父亲是县农机公司的丨党丨委书记李训山。”

“喔！是啊！”王化成的回答肯定了江奉国的判断。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历次县委开会，江奉国与李训山因为工作上的事曾经交流过多次，但对他的家庭情况还真的是不太了解。

看看人们的情绪有点儿冷场，王化成盼望着会议最好马上结束，可是这么重要的座谈会草草收场，让县委的大领导们知道了，显得他这个副厂长也太无能了，怎么也得最少有三五个人发言啊。他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华咏梅身上。在自己担任设备科科长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的华咏梅跟着实习过。小姑娘思想活跃，勤学好问，这几年业务能力提高了很多，是厂子里少有的高学历人才之一。发言者有左振良做为一线代表，李继平做为班组长代表，华咏梅做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科室成员代表，各个阶层的人员都涵盖了，这个会议也就比较民主集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