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现在印刷厂订单很少,几乎处于半停产状态,职工只能发放百分之六十的工资,绝大部分要靠县财政补贴,可以说是人心惶惶啊!全厂上下,从领导到一线工人,无计可施。 “坐等靠”是全县中小型企业的通病。如何医治这种顽症,如何改变企业的现状,还要从企业本身的实际情况出发,查找病因。如果仅靠厂领导召开会议,写个总结报告的方式,恐怕是很难实现的。”
很显然,江奉国比较了解某些领导们开会,摆摆困难发发牢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李向楠马上意识到了江奉国顾虑重重。
“江局长,我明白你的意思。前段时间县委开会,印刷厂的韩居河韩厂长不是有寻求教材印刷项目的打算吗?我已经向德城市委提过申请,建议让韩居河带领几个领导骨干去德城市新华印刷厂参观学习,主要是与那里的厂领导洽谈一下学校课本的印刷项目。现在申请已得到批准。在此期间,你可以以企业局召开改革改制现场研讨会的名义进入印刷厂,获得印刷厂职工思想动态的第一手资料。”
“这个主意不错,还是李书记想得周到啊!”江奉国觉得李向楠是下定决心要收拾印刷厂这个烂摊子了。
果然,在接到县委的指示后,韩居河就带着他的心腹班底兴高采烈地到德城市新华印刷厂做调查研究去了。
两天后,江奉国带领县城几个规模较大的国营企业的一把手进入印刷厂,召开职工代表参加的座谈会。
座谈会由印刷厂副厂长王化成主持。
“韩厂长一行人此次去德城新华印刷厂参观学习,有两个目的。一个目的为了把好的管理经验带回来,消化吸收并运用到实际工作中,为企业管理注入新的思想理念。再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想为咱们印刷厂拉到可以维持生计的订单。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励志图新。今天县委县府委派企业局江局长及各大企业的领导们到印刷厂召开现场座谈会,就是要倾听职工代表们的心声,有针对性地制定有效的改革措施,让厂子焕发生机。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在座的印刷厂的三十六个职工代表有些惊讶地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报以热烈的掌声。
江奉国犀利的目光在每个人的面孔上扫过,微笑地点了点头。
“印刷厂的职工代表们,大家上午好!咱们印刷厂可以说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厂子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为延城县的国民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社会在发展,我们印刷厂也要紧跟时代发展的脉博,改革创新,与时俱进才行啊!今天,按照县委县府经济改革的规划部署,我和企业局的各位领导们来到咱们印刷厂,就是要和同志们一起学习交流,共同制定企业发展的良策。希望在座各位各抒己见,对印刷厂的发展发表各自的不同意见。”
王化成带头鼓掌,人们再次用雷鸣般的掌声欢迎企业局领导们的到来。掌声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有的人没想到企业局会兴师动众来印刷厂,尤其是在厂一把手刚刚去德城的两天后。这明摆着是来做调查的嘛!有的人开始动脑子了。
像印刷厂这样情况的企业,在延城县又不是一家两家,莫非是……有的人愈是这么想,愈是不敢说一句话。瞅韩厂长不在家就来抄人家的后路,企业局这些人也太不仗义了吧!甚至有的人为他们的上司在心里抱打不平。
会议室里的人们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人们复杂的面部表情告诉江奉国,印刷厂的问题绝非是印刷任务不足以至于发不出工资这么简单,可能这种现象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幸亏刚才的开场白比较含蓄,要不然面前的尴尬局面会让这个座谈会不知道如何进行下去。江奉国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开始讲话。
“同志们,印刷厂现在的困难局面并不是特例,其他诸如家具厂,服装厂,纺织厂,乃至化肥厂,磷肥厂等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你们长期工作在生产一线,或者与一线职工工作生活在一起,比起我们来更加了解企业,更加懂得人们的需求。国家改革开放十多年了,与南方及沿海城市无论在哪一方面相比较,我们延城县与之的差距是很大的。谁不想过上好日子,谁不想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呀!可以这么说,在座的各位没有哪一个人愿意安贫乐道,甘愿拿百分之六十的工资,让一家老小过紧吧日子。是不是啊同志们?”
“就是啊,谁愿意这样哈!”
“这两年连基本工资都拿不全了,这样下去,吃饭都成问题啦!”
“人家机械厂现在都比咱挣钱多了。印刷厂在以前可是比机械厂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儿的好单位呢!”
人们纷纷抱怨并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几分钟前还是鸦雀无声的会场,一时间沸腾起来。
副厂长王化成见会场气氛活跃起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看来,江奉国事前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人们终究还是怕得罪某些厂领导,但涉及切身利益问题,还是不得不一吐为快。毕竟生活在城里,衣食住行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钱的。然而,厂长韩居河一行人此番去德城,是县委委派的,回来后上边怎样安排印刷厂的工作,江奉国没有表态,自己还是不要太主动了,最好是静观其变,少说为佳。
王化成咳嗽了一下,大声说道,“诸位,静一静!静一静!”会场慢慢地肃静下来。
“这次企业局的领导光临咱们印刷厂,就是来倾听职工们的心声的。大伙儿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但必须注意会场秩序。先从生产一线开始。左振良左师傅,你先说。”
左振良是版房主管,现年55岁,具有30多年的工作经验,每年都被评为厂级技术能手,多次被评为县级劳动模范,是印刷厂典型的资深人士。王化成让左振良首先发言是没有任何争议的。
左振良站起高大的身躯,声如洪钟。
“江局长,王厂长和各位领导们您们好!我左振良在印刷厂工作35年了,是咱们印刷厂建厂后第一批入厂的职工。我没有什么学历,是五十年代的老技校生。在前几年厂子红火的时候,我带着十五六个人加班加点,每个月都能保质保量地超额完成厂子下达的生产任务。可是,这几年厂子的效益不知道咋下滑得这么厉害,近半年了,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设备处于停车状态。我们组有五六个年轻人正常过日子都出现了困难。他们说再这样下去,可真要掀不开锅了!我是大老粗,没有什么文化,先进的发展理念咱也不太懂,就知道把活儿干好。但是做为一个印刷厂的老职工,看着厂子如此败落,打心里难受啊!我……”
左振良心情激动,声音颤抖起来,以至于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左师傅,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别太激动了。坐下喝口水休息一下吧。”江奉国安抚着左振良。
听了左振良一席话,王化成也有些伤感。是啊,印刷厂之所以走到这步天地,他这个副厂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的座谈会,很明显是一个诉苦会。职工们发泄一下胸中的怨气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职工的苦水一股脑地泼出来而自己却无言以对。韩居河回来后知道了发生的这一切,自己这个副厂长真的是无地自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