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韩琳这架势是要跳崖啊。

为了稳住她的情绪，我对她说：“韩琳，我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只是你身边的男生一直都太多，太优秀了，让我自卑，让我不敢去和你表白。假如时光能回到那段日子，我一定大声地说，我喜欢你。”

韩琳的表情由悲伤转为疑惑：“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我的“确”字刚出口，她身边的吕瑶跃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我靠，忘了旁边还有一位呢。

我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我摔倒了谷底。

睁开眼，后脑勺传来一阵疼痛感。

原来我从床上掉了下来，现在连人带被子躺在地板上。

我用手摸摸后脑勺，还真疼，不会破相吧。

然后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闹钟，北京时间8点30分。

我勒个擦，要迟到了。

于是我马不停蹄又慌乱无比的穿上衣服，出门前进我的屋子看了一眼，韩琳还在睡。

我给她写了张纸条放在枕头边，让她等我下班。

工作到中午吃饭，我想趁着休息时间给她打个电话，但又担心她还没有睡醒，所以就没打。

我以为她醒来之后会给我打回来，结果一直到下班时间都没有接到她的电话。

下班之后，有几个同事叫我去凑个饭局，被我推掉了。

打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推开门就看到那丫头正倚着沙发在看电视。

“海鹏你回来啦。”韩琳笑着说。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这一天都在担心你。”我有些哀怨的对她说。

“担心我什么吖，怕我死在你家里？”韩琳说，“我手机欠费停机了，也不知道附近哪有交费的地方。”

“饿了吧，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说。

“我已经吃过了，在楼下那家肯德基买的。”韩琳指着桌子上的全家桶说。

肯德基？离我家最近的也得穿过三个街区，这丫头还是找东西吃在行。

我打电话叫了楼下的外卖，坐下来和韩琳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着手撕鬼子剧，我不禁被那跌宕起伏的剧情吸引住了。

一边看一边和韩琳探讨剧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部抗日大戏绝对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喜剧。

“海鹏，有件事要和你说。”韩琳突然一本正经地坐起来。

“嗯，请讲”我也一本正经地配合着她。

“其实我......”韩琳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又来了，和昨晚的半句话一模一样。

我心里已经盘算了一整天，该怎样回复她。

是跟她直接说我有女朋友了？还是说我喜欢的是男人？还是说其实我是人妖？

我正在纠结的时候。

听见韩琳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怀孕了。”

我感觉脑海里有道闪电劈过。

“轰隆”一声巨响，随后整个世界变得血肉模糊。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你怀孕了还拉着我去喝酒。”我有点愤怒。

“唉......”韩琳叹了口气，“其实我根本没想要这个孩子，我来北京的目的是做人流。”

她缓了缓语气接着说：“我老家是在一个小县城，只有两家正规医院可以做人流手术，在当地做怕被熟人碰见。除了老家，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北京了。我知道现在留在北京的同学只有你，只好来找你。”

她停顿了几秒，说：“本来是想编个谎话说我来北京工作，可是今天我去医院问了，做这种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跟你说实话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看不出一点神采，仿佛一潭死水。

我听完，无言以对。

两个人沉默半晌，只有电视机里不时传出“为了新中国冲啊”之类的声音。

“谁他妈这么不负责任，让你一个人来北京受这罪！”我的愤怒转化为了咆哮。

再看韩琳，狠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却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韩琳和他是毕业之后认识的。

一次朋友聚会，把本来生活没有交集的两个年轻人拉到了一起。

酒至微醺，他主动要了她的手机号，然后他们开始交往。

他是一家酒吧的驻场歌手。

他是一个地下乐队的主唱。

他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文艺青年。

这几个标签，没有一个可以让韩琳的父母满意。

阻挠是在所难免的。

也许是梁祝的故事读的太多。

韩琳不顾父母的看法，执意和他在一起。

在一次暴风骤雨般的争吵之后。

她爸爸说，以后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头也没回的摔门而出。

那段时间，她每天在酒吧等到他下班，然后和他去租住的平房。

梦想着有天能和他化蝶飞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城。

他唱歌，她煮饭。

他作词，她织衣。

她的梦，只做对了一半。

他留了一张纸条，说：“我要去一个江南小镇寻找歌曲的灵感。”

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继续在那间不大的平房里等着他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韩琳慢慢地给我讲着她的故事，眼泪像线一样挂在脸上。

讲完。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眼眶有几滴泪水在打转。

最终没有忍住。

泪水决堤。

我哭着对她说：“你们他妈的就不会带套吗？”

生活中永远有比脑残编剧写出的，更狗血的故事。

狗血故事的女主角此时正躺在手术床上。

我拿着一堆缴费单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

突然很想抽烟。

我穿过走廊，来到医院的小花园内。

花丛里插着一根“请勿吸烟”的标牌。

要是在以前，我也许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但在那天，我还是毅然的掏出烟盒，拿出盒子里的防风打火机。

“啪嗒”，点燃了一根烟。

深深吸进肺里。

慢慢呼出一口烟气。

舒服，真他妈舒服。

我吸烟的起因，是高蕾。

高考倒计时还剩个位数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和她表白。

我说，毕业之后做我女朋友好吗？

她说，不好。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有喜欢的人。

我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为了不影响你学习。

她接着说，他也喜欢我，我们约定高考完就去旅游。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蹬着自己破旧的山地自行车回家。

在楼下买了我人生中第一包烟，当时卖6块钱的软盒白皮“红塔山”。

还有一个五毛钱的塑料打火机。

回到家，爸妈都睡熟了。

我关上自己屋里的门。

来到写字台前，胆战心惊的从书包里掏出那盒烟，撕掉了外面的塑料纸，又扯开了里面的锡箔纸。

我看着盒子里的烟，就像一只只排列好的恶魔，等着我把它们释放。

抽出一根，拿中性笔在上面写满了高蕾的名字。

关掉屋里的灯，来到阳台，打开窗户。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没有看见月亮。

在打火机微弱的光照下，我点着了那支写满她名字的烟。

随着烟叶的燃烧，她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

最终全部化为了空气中弥漫的烟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