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虽然唐知府为我伸了冤,可我终究坏过名声,以后不会有人再请我了,我若想和邹家撇清关系,就不能回去要那些嫁妆,以后怕是还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咱们主仆都要过的节俭些,所以吃用上尽量别对林家的下人另外提要求,免得麻烦别人。”
青梅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自家小姐一向清高孤傲,何曾这样小心翼翼过,还不是因为江家那群狼心狗肺的。
邹夫子看着青梅,淡淡一笑,说道:
“别再怨恨那些人了,我其实还挺感激他们的,没有他们,我怎么认得清那些薄情人的真面目,怕是后半辈子还要给她们当牛做马,如今这样岂不是很好。”
青梅擦了擦眼泪,恨恨的说道:
“小姐你宽和,可是奴婢就是恨,你伺候了老太太二十年,拉扯大了两个姑奶奶,让她们风光大嫁,可是她们在你有难的时候,不但不帮,还上赶着踩你,简直就是狼心狗肺,老天爷迟早得让她们遭报应。”
邹夫子脸上却一丝恨意也没有,摇了摇头说:
“她的儿子毕竟死在我面前,我心有愧疚,伺候江家人这些年,也算是换得心里一份坦然,我不后悔。”
青梅不再反驳,却仍不甘心的咬着嘴唇,扶着邹夫子去净房洗浴。
热气腾腾的净房里,缭绕的雾气里,闭着双眼的邹清菡似乎又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年。
邹清菡刚一出生,就被父母和江家定了亲,虽然成年以后的江彬纨绔风流,时不时的就有丑闻在江陵城中流传,可是碍于脸面和名声,碍于江家老夫妇的苦求,邹清菡的父母始终没能下定决心给女儿退亲。
渐渐懂事了的邹清菡,她未来的人生已经可以预见:她会有一个风流无度的丈夫,成婚后,家里势必会有很多位姨娘,而且丈夫除了寻花问柳,也会一事无成,她必须既主外又主内,才有可能支撑的住一个家。
邹清菡一日比一日的清冷沉默,既然命运已经无可改变,她想的就是尽快接受和习惯,所以,即使心里十分厌恶未来的夫婿,她也会在见到江彬的时候,做到客客气气,不带一丝排斥,只在漆黑的夜里,一整夜一整夜的看着帐子发呆。
也就在这种死水般的日子里,她认识了林安和,而且还是因为江彬。
一次外出游玩的时候,她和青梅偶遇了独自一人的江彬,江彬本来就是想趁着踏春的机会寻觅美人,才所以才单独出行,没想到美人没寻到,却意外遇到了自己的未婚妻。
江彬色心大起,趁着她身边只有青梅的时候,将青梅打晕,去撕扯她的衣服,竟然是连最后半年的婚期都等不及了。
在她几乎衣不蔽体,已经要绝望放弃的时候,林安和却意外的出现在林子里。
虽然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本能却促使林安和去救已经哭不出声的邹清菡。
林安和与江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青梅醒了过来,她们主仆慌张的收拾好衣饰的时候,却发现林安和已经被江彬卡住喉咙压在身下,脸色已经青紫。
情急之下,邹清菡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江彬,她的本意只是想打晕江彬,不让救命恩人命丧贼手,可是却没有意识到那块石头上有着锋利的棱角。
趴在地上的江彬,头部周围渐渐渗出越来越多的血迹,邹清菡和青梅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林安和喘过气后,试了一下江彬的鼻息,脸色大变,然后迅速的扯着她们两人离开了现场。
在将邹清菡主仆远远带离了现场之后,林安和告诉她们对谁都不要说起今日来过这里,免得坏了名声,他自己会去官府自首,将今日之事独自承担下来。
邹清菡却不肯,在将自己和江彬的身份及关系说清楚后,她惨然说道:
“是我亲手打死了他,若是官府追查到了,我会去把事情说清楚,自有国法定罪,若是老天有眼,肯放过我们,我会用后半生补偿他的家人,恳请林公子一定不要现在就去官府认罪,这样或许还能保全我的名声。”
邹清菡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林安和,他点头答应,又绕路将她们主仆二人送回到马车附近,方才离开。
江家独子被打死,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花了大量钱财请官府和黑道的人追查,可也许真的是老天有眼,查来查去,除了查出江彬的无数风流债和在赌场的欠债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邹清菡父母虽不至于心中暗喜,但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和江家退亲,再给女儿另择人家,可是邹清菡却不肯,江家老两口知道之后,欢喜异常,在还完了江彬外边的欠债之后,把剩余的家财几乎都做了聘礼,迎了邹清菡进门。
自从桃林的事情发生后,那个清冷倔强的身影,就在林安和心中挥之不去,他几次在邹家附近守候到出门的青梅,让她捎书信给邹清菡,希望她能和江家退亲,自己会请父母去邹家提亲。
可是,邹清菡从来不给他回只言片语,而是如期嫁进了江家。
在邹清菡出嫁的那天,林安和在雅轩书局的二楼站了一整天,跟随在喜轿旁边的青梅,看到那个短短半年就瘦的变了形的身影,也忍不住抹眼泪,为自家苦命的小姐,也为半年来几乎天天都守在附近,却再也没见过邹清菡一面的林安和。
小院里安排的都是林家的世仆,本分的做事,从不在外边多一句嘴,林安和出现的时候,她们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神色,只悄悄的关好院门,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二十多年后,再一次见面,林安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女子是邹清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只有十几岁,全身近乎赤裸,狼狈而绝望的泪流满面,再见面,她已经年近四十,却依然美的令人心惊,岁月终究还是善待了善良的人。
两个人如同从来没有分开过一般,无一丝生疏,平静的聊了聊邹清菡给林安和的那两本孤本,林安和又说了江家案子现在的状况,邹清菡也说了自己不打算再回邹家,只要她悄无声息的,不回家去要那属于她的嫁妆,她的哥嫂自然是千般乐意。
林安和一口答应,向邹清菡保证道:
“我已经派信任的人给京中的父母亲去送信,说了要娶你的事情,两个侄儿侄女成婚的贺礼,也派了可靠的人去送,剩下的时间,我就在江陵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四十岁了,邹清菡才第一次和当初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人牵起了手,脸上显出少女般的羞涩红晕,不管多迟,只要还是他,那就仍然是最好。
老太太接到林安和的信时,惊讶的几乎窒息,林安和将二十多年前和邹清菡相识,以及这次兄弟两人联手为邹清菡洗脱冤屈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父母,末了才说了希望能够娶邹清菡的事情。
老太太和老太爷都震惊不已,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直不吭不响的这个二儿子,原来竟然和邹夫子有着这样的缘分。
“怪不得,当初给安和定杰儿母亲的时候,我怕他心里委屈,曾询问他是否中意,他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算起来,那时候,邹夫子已经嫁进江家了。”老太太看着老太爷说,语气中有些微的心疼。
虽然邹夫子在林家的几年,也只见过老太太一次,老太爷则是一次也没有见过,可是几个孙女都被邹夫子教导的心性淳厚,所以老太爷夫妻两个在心里是十分满意邹夫子的,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竟然会经历了这样多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