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姨娘幼时家贫,又在裴家受了半辈子的磋磨,原本就是在一天天的熬日子,来了林家后,虽说女儿并不能独当一面,可是林家却未曾有人苛待过她,甚至是下人也没人敢给她脸色,二太太去世后,冬梅被放出去嫁了人,大太太仍然安排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伺候着她,别说像在裴家那样动辄打骂,简直就是当做正经主子在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她。
二老爷和林辰杰进京的时候,也曾征求过她的意见,知道她想留在江陵,临走的时候,二老爷还特意给她送来了三百两银子,让她留在身边以备急用,其实她真的花不着钱,除了年节时打赏伺候的三个下人,她的衣食都不用自己操心。
裴姨娘自认,在林家的这几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候,虽然女儿走了,可是自始至终,林家人并没有苛待过她们母女半分,所以她对林家,尤其是二老爷这个女婿,一直心存感激。
辗转反侧了一夜的裴姨娘起床后,略微用了些早饭,就去求见三老爷,她知道林安和今日会去拜访几位故友,肯定是不在家的。
裴姨娘一向少事,这是她第一次求见三老爷,所以林安易惊讶之下,让人赶紧请了她进屋。
裴姨娘战战兢兢的把女儿走前的话说给了三老爷听,然后红着眼圈说:
“三老爷,我一个姨娘,不敢称呼二老爷一声女婿,可是我不忍心二老爷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我知道三爷你有本事,肯定能想到办法的,我女儿已经走了,我希望二老爷能有个知心的人陪伴着,他才刚过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
林安易惊讶不已,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末了才说:
“姨娘的好意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去查个清楚,若有可能,我定当尽力成全二哥。”
裴姨娘千恩万谢的离开后,林安易立刻叫来了管家,让他找两个脸生的下人,悄悄的跟着林安和几天,然后把林安和的行踪都报过来。
雅轩书局的二楼,林安和以往已经来过了无数次,这次回江陵,他一有空就会过来坐坐,虽然知道那人就算出门,也不会抛头露面,必然是坐轿子的,可是他还是希望可以看到那顶熟记于心的青绸小轿,从远处的角门里出来。
只是这回,林安和失望了,连着几日,那扇角门都没有打开,连个下人都不曾出来过,正在林安和深感不安的时候,林家在城中心的一间铺面的后院正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跪在地上,抹着脑门上的汗,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瑞,你是林家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我的脾气?非得要等我不耐烦了你才肯说是吧?”
林安易脸色难看的一句话,让跪在地上的林瑞更加紧张了,他是从二老爷孩童时就跟在身边的,跟了林安和近四十年,直到前年林安和进京,因为他家小太多,双亲年纪又大,才让他去林家的一个铺子做了掌柜,留在了江陵。
没想到今日三老爷林安易竟突然到来,他原以为是自己生意上哪里出了疏漏,正在害怕,谁知道三老爷竟是来问他二老爷林安和这些年经常去雅轩书局,到底是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二哥爱书,但你也别拿买书来忽悠我,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林安易冷冷的说了一句,这个林瑞还是挺忠心的,竟然不顾他的威胁,一个字都不肯说,林安易面上虽冷,心里却是对林瑞多了几分赞赏。
林瑞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仍然坚持说自己不知道,看着林瑞死犟的样子,若不是念他一片忠心,林安易真想上去踢他两脚。
“那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今日要问你这些,二哥独身两三年了,我只是想给他找个可心的人,你难道想看着他这样一个人苦熬着?”面对软硬不吃的林瑞,林安易又不忍真的罚他,只得说出了实情。
林瑞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随即又沮丧的说道:
“小的知道三爷的好意,只是二老爷说过,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免得坏了邹…….”林瑞发觉自己失言,忙住了嘴。
不等林瑞掩饰,林安易已经追问道:
“邹什么,我既然要成全二哥,自然能做到滴水不漏,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人出去将江陵姓邹的都查个便,那才是毁了别人的名声。”
林瑞慌了,忙说道:
“小的说,小的说,老爷你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了。”见林瑞一脸惊慌,林安和忍住笑点了点头。
“二爷定亲前就结识了邹家大小姐,可是邹家大小姐从小就和江家定了亲,后来江公子意外离世,邹小姐却抱着牌位进了江家,二爷后来就,就……”
林瑞显然是想到了这些年林安和心中的孤寂,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林安易已经惊讶的站了起来,问道:
“你说的邹家大小姐,可是原来在府里坐馆的那位邹夫子?”
林瑞点了点头,林安易吃惊的半天回不过神,他只听说过邹夫子素有贤名,却不知道她竟然和自己的二哥有这样一段过往。
“二哥,你别再去书局了,在那里见不到邹夫子的。”
林安和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颤抖的问道:
“三弟,出了什么事情,你不妨直说就是。”
见林安和这样爽快的就默认了,林安易在心里也不由得佩服自己这个二哥,虽然话不多,但也是敢作敢当。
“邹夫子公公去世,江家族人为了霸占她家的财产,已经找了个由头,将邹夫子赶回邹家去了,她那个婆婆懦弱不敢为她做主,两个小姑子也不肯为她出头,倒是可怜她为了支撑江家,独自熬了这么多年。”
林安易一提起江家,脸上就显出了鄙夷之情,林安和却顾不得这些,立刻追问道:
“江家污了她什么罪名,她现在在娘家可还好过?”
林安易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道:
“江家造谣说邹夫子不守妇道,邹夫子爹娘已逝,她现在背着这样一个名声,在娘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林安和嘴唇颤抖,半天才咬着牙说:
“混账东西们,任谁不守妇道,清菡都不可能,她为了江家,付出了几十年的心血,竟然被这样污蔑,我定要这群混账付出代价。”
林安和惊怒之下,不仅失口叫了邹夫子的闺名,脸色也变得极其狰狞,显然是恨极了江家人。
林安易拍了拍林安和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说道:
“二哥,这些都是去年的事情了,我也只是打听到了一些皮毛,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得好好查查才是,且不可操之过急。”
林安和强忍着心里的怒气和担忧,点了点头,兄弟两个在书房里低声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离去。
没过几天,江陵城就发生了一件传遍大街小巷的事情:当初那个自认和邹夫子有染,并且能说出邹夫子身上特征的无赖酒后失言,在酒馆夸耀自己如何靠着一张嘴就挣了上百两银子的时候,被官府的人拿了个正着,立刻就连同在场的证人被拿进了府衙,而且是由唐知府亲自审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