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走廊空无一人。石晏朝里面的重案队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锁着,石晏掏出钥匙打开门。
走进这熟悉的办公室,石晏的心一下子无比的轻松。他脱掉外套,很习惯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随后,他又像以前一样,倦缩在沙发里,把外套盖在身上,很快就香甜地睡了过去。
早晨,当小刘来到队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石晏躺在沙发上,睡的正香 。
104
何旭拎着早点走进病房,发现博荔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数码相机。何旭走过去,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从病房的卫生间里拿出一条湿热的毛巾,走到床前递给博荔。
“老婆,擦一下手赶紧把早点吃了。一会医生就要来拆线了。你什么时候把相机拿来了?”
博荔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既没有回答何旭的话,也没有接他手里的毛巾,还是呆呆地看着数码相机。何旭弯下腰,好奇地看着博荔手里的相机。他惊讶地发现,相机的画面里,竟然是博荔赤裸的照片。
何旭一把从博荔的手里抢过相机,紧张地翻看着画面。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当他放下相机的时候,他已经不敢去看博荔的眼睛了。
博荔倒是很平静,她从何旭手里拿过来相机,看着画面里自己那完整的身体,不禁有些唏嘘地说。
“这是我刚知道自己患病的时候,独自在家拍的。可惜,它只能存在相机里,而没办法把它制成胶片永久保存。”
何旭随口说了一句:
“可以去冲洗出来呀。还可以挑两张好一点的,放大装裱。”
博荔突然尖着嗓门喊道 :
“怎么可能?
”
何旭被博荔的尖叫吓了一跳 ,他迷惑不解地看着博荔,不明白自己的话怎么就惹怒了老婆。博荔满脸涨红地嗔怪道:
“傻呀你?这种照片怎么好拿出去冲洗?那不是让人家都看到了吗?万一再流传出去岂不是更可怕。”
何旭拍了下脑门,嘿嘿笑了起来。
“我还真没想到过这些,那就不去冲洗了。就保留到相机里好了,快来吃早点吧 。”
博荔没有起身,她还是痴痴地看着手里的数码相机。好半天才自言自语道:
“可是我真的好希望能把它放大了装裱起来。”
何旭走过来,从博荔手里拿过来相机放到一边。
“老婆,快点吃早点吧。等你出院,咱买一台彩色扩印机,专门给你冲洗这套照片。乖一点吃早点,一会医生就过来给你拆线了。”
博荔很不情愿地坐到床边,接过何旭递来的保温饭桶。刚一打开盖子,就皱起了眉头,一脸苦相地说:
“怎么又是鸡汤馄饨呀?我现在一闻到鸡汤味就恶心,就不能弄一点稀饭小咸菜吗 ?”
何旭走过来,挨着博荔坐下,尽量温和地哄着她:
“老婆,你现在需要增加营养,才能恢复的更快。乖一点,把鸡汤一定要喝掉。”
何旭不敢说增加营养是为了即将要进行的化疗增加抵抗力。他知道博荔的坚强是有限度的。其实从昨晚开始,何旭的心里一直就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拆线后,面对着空荡荡的左胸,博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有些不敢想。
博荔噘着嘴,用小汤勺在饭桶里扒拉来,扒拉去的。就是不想吃那看起来有些油腻的馄饨。何旭刚想催她 。门外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喊了声。
“去处置室,拆线了。”
博荔放下保温饭桶,抬头看了何旭一眼,就低下头跟着那护士走出了病房。何旭看着博荔有些消瘦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酸。因为刚才博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博荔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105
站在走廊里,何旭把一只香烟夹在上嘴唇和鼻子的中间。使劲地嗅了两下,又把香烟拿下来,在手上摆弄了一会,终于叼在嘴上。拿出那个永不离身的打火机,把香烟点燃。
其实何旭本不会吸烟,也不喜欢吸烟。但最近几天,他却时常会抽上一只烟。他不喜欢吸烟后嘴里苦涩的味道,却喜欢香烟带给他的嗅觉刺激,以及烟雾萦绕在眼前的混沌感。
狠狠地吸上一大口香烟,再缓缓地吐出来。让烟雾把眼睛暂时的蒙蔽,然后再看着烟雾慢慢地从眼前散开,模糊的视线慢慢地清晰起来。
何旭揉了揉被烟熏辣的眼睛,回身看看空旷的病房。博荔手术已经十天了,前几天她的同事还每天都来陪她 ,这几天来的人已经渐渐少了。昨天一整天就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博荔。何旭在心里叹息了一下,凄凉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正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发呆,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何旭回头一看,只见博荔满脸涨红,一路小跑的冲了过来。路过何旭身边,看都没看何旭一眼,直接就跑进了病房里。身后两个护士也小跑着追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解释着什么。
何旭急忙扔掉手里的半截香烟,走进房间。博荔坐在床上,怀里搂着枕头,好像受到了很大委屈般低着头,一声不吭,何旭急忙抬起她的小下巴,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拆完线了吗?你说话呀。”
博荔抬起头,看着何旭关切地眼神 。鼻子一酸,委屈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何旭一阵心疼,他抬起头冲着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小护士,气愤地责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我爱人怎么了?不说清楚我找你们院长去。”
两个护士急忙摇着手解释道。
“何先生,您别误会,没怎么着您爱人。是这样的,处置室里有几个实习生,在观摩拆线的操作过程。您爱人伤口上的绷带还没有解开呢,她就突然站起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在那些实习生面前拆线。这不,就跑回来了。”
何旭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安慰着博荔。
“傻老婆,那些实习生也都是女孩子,你还有什么难为情地 ?”
博荔已经止住了眼泪,闻言抬头翻了何旭一眼,嗔怪地小声说:
“就因为她们也是女的,我才更不让看了。”
何旭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老婆的心思。老婆既有心理恐惧,也可能嫉妒那几个女实习生的身体。总之他理解老婆现在的敏感心理,于是微笑着和护士商量。
“对不起,我爱人她现在不想被人观摩拆线的过程,我希望你们能尊重病人的意愿。你看能不能就在病房里拆线呢?”
两个护士相互对视了一眼,冲着何旭点了点头,转身去处置室取器械。
博荔感激地看着何旭,红着脸商量道 。
“老公 ,谢谢你能理解我。一会拆线的时候,你能回避吗 ?我不想让你看到。”
“傻瓜,咱们是夫妻,每天生活在一起,我早晚都能看到的。难道你想和我分居不成?”
博荔固执地摇着头,抓起何旭的手近乎哀求着说道。
“我求你了老公,你先不要看了好吗?等恢复一段,或者做了整形后你再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丑陋。”
何旭低头看着博荔那乞求的眼神,刚想调侃她两句缓解她的情绪,两个护士已经推着器械车走了进来。何旭只好点点头,在博荔的脸蛋上轻拍了两下,转身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总会显得很漫长,何旭在病房的门前踱着焦躁的脚步,耳朵用心听着病房里的声音。正当他有点六神无主的时候,博荔学校的教导主任和两个老师匆忙走了过来。
何旭看到这三位老师,心里突然感觉到了一点踏实 。他急忙迎上去,有点激动地握了一下主任的手。刚要说话,病房里传来了博荔一声凄厉的尖叫。何旭和主任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身跑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景象让何旭倒吸了一口凉气,博荔浑身哆嗦着蹲在墙角里,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地碎镜片,那是博荔昨天让何旭从家里带来的台式化妆镜。
一个护士惊慌地对何旭说:
“对不起何先生,我们没有注意到。您爱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这面镜子,结果就是这样了。”
何旭仿佛没有听到护士的话,他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博荔,自言自语地说:
“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