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晏呀 ，这个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而是局党委讨论后的表决意见。首先，作为一名优秀的刑警，你也懂得病理知识，这乙肝大三阳是传染病。我们得为局大楼里这每天进出办公的一百多名干警考虑，更得为你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事考虑，对吧？我们局党委绝不希望再有同志倒在这个病上，我想你更不希望吧 ？所以，局党委研究决定，让你放假治疗。但是你的工作不能停，你的手机要保证每天24小时开机，好随时了解队里的情况。还有，楼下有一辆红色的捷达车，你治疗期间也归你用。队里的事你还得过问，另外你得提名一个代理队长，暂时帮你做日常工作，这期间你就不用来队里办公了。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石晏低着头，使劲掰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的关节被他掰的噼啪直响。局长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是明明白白。局长的话在明白不过了，放长假去治疗，免得传染给别的同事。
石晏的心里一阵冰凉，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乙肝，还大三阳，究竟是怎么得上的自己都不知道。他很清楚，这种病目前世界上都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手段。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控制病毒的蔓延。
可是对他石晏来说，乙肝其实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得了这个病的后果，那很可能要脱下这一身警服。
一想到这一次可能真的要脱下警服，石晏的手又开始发抖。他突然觉得很冷，冷得要命，那冷的感觉仿佛来自血液深处，来自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缝隙。
在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石晏起身，自己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开水。这杯滚烫的开水，被他两口就喝了进去，他甚至都没觉到烫。
喝下一杯热水，石晏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他抬头看着局长，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真诚地说道：
“局长，我现在就去医院做一次复查，我的身体你是知道的。这么些年了。我一直在你手下工作，从你当刑警队长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兵 ，你仔细回想一下，我石晏什么时候请过病假。我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说乙肝就得上了呢？我想一定是弄错了。对，肯定是弄错了。局长，我马上就去复查，我一定没事的。”
石晏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局长也不忍地低下了头。石晏起身给局长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出去，身后，局长开口叫住了他。
“石晏，你先别着急走。根据规定，干警休假期间，是要上缴枪械的，你先把枪缴上来吧。”
石晏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地回过身。走到局长的办公桌前，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局长，真的要我缴枪 ？”
局长艰难地点了点头，不无难过地说。
“石晏呀，你也算是老刑警了，枪械管理制度难道还用我给你重复吗?”
“可是局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马上去复查，我会没事的。我的身体，怎么可能是乙肝呢？”
石晏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因为激动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对于石晏这样性格的人，这已经是最激昂的表达形式了。局长太了解自己这个部下了，他永远都不可能像别的刑警那样暴怒地拍桌子，他只会拍自己的胸膛。
局长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晏，冷静地看着他。局长相信，石晏自己会镇定下来的，他自己能想通。
果然，石晏在局长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镇定下来。他缓缓地，从腰间掏出手枪，轻轻地放到了局长的面前。拿起那把捷达车的钥匙，毅然转过身的同时，又拿起桌子上自己用过的那个一次性纸杯，放进口袋里。敏感的他已经开始把自己当做传染病人了。
石晏快步走到门前，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局长的办公桌上，和自己朝夕相伴好几年的手枪，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那湛蓝色的枪身仿佛和石晏做着悄悄的倾诉。这些年，石晏已经习惯了与它为伴，哪怕是半夜里翻个身，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到枕头下，温柔地抚摸它一下。现在，他们却要分别了。
满含深情地，石晏最后注视了一眼自己心爱的手枪，一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关上身后的门，石晏感觉自己就要虚脱一般，眼前闪烁着金星，全身没有一点的力气。他把身子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里面仿佛空了，自己的心没有了。
石晏又回头看看局长办公室那紧闭的门，自己的心就放在了门里面。那支枪，仿佛已经是他石晏胸膛里那颗鲜活的心脏。此刻心被掏走了，他石晏成了一个无心的人。
扶着楼梯的扶手，石晏步履艰难地朝楼下走去。路过的人和他打招呼，石晏充耳不闻。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封神榜的故事，而且想得特别清楚。
一个叫比干的人，被纣王掏去了心。他也是这样步履艰难地走出了城郭，遇到一个卖空心菜的农夫。那农夫说了句，人无心就得死，于是比干吐血而亡 。
石晏走出市局办公楼的大门，深冬的冷风一下子将他从混沌中吹醒。他茫然地四顾了一下，看到了停在角落里的那辆红色捷达车，慢慢地朝车走去。石晏突然对局长充满了感激，休病假还能给配备一辆车，足见局长对自己的关爱程度。
刚打开车门，小刘从远处跑了过来，他关切地看着石晏的脸问道：
“头儿，你怎么了？一会不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呢?挨局长训了？”
石晏揉着自己的胸口，苦笑着对小刘说：
“我这里出了点毛病，需要修养几天，队里暂时交给你了。我已经跟局长提议了，由你来做代理队长。不过你给我记住了，一旦有尹钢的消息，要立刻通知我。不论是白天还是半夜，明白了吗？”
看到小刘点了头，石晏转身进了车里。刚把车发动起来，小刘拍了一下车窗。石晏把车窗摇下来。小刘指着石晏的胸口，刚要问怎么回事，石晏急忙一挥手制止了小刘的问话：
“兄弟，别问我，你知道比干吗？如果你问了我，我就会像比干那样吐血而亡的。”
石晏说完，一踩油门，轰地一下把车开走了。望着远去的汽车，小刘莫名其妙地挠着脑袋嘟囔道：
“比干？比干是谁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