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恩了然,收回目光,冷冷看向前路:“不用谁告诉我,我早晚会知道。”
她脸上的神情很微妙。
滕仲谦发现自己第一次摸不透女儿在想什么。稍缓片刻,他软了态度,低声劝道:“恩恩,顾颐已经走了。她生前,我也惩罚过她,以前的事情,就算了吧?”
这一刻,唐希恩无比冷静。
她再看一眼后视镜,见李妙莲还没有要上车的打算,又道:“那顾颐她父亲呢?如果我没猜错,当年的一切都是他主导的吧?他人还活着,难道不应该给我和我妈一个交代?”
“恩恩!”滕仲谦压低了声音,极力劝着,“顾颐的死,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现在你和你妈妈一切都好好的,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聚,那就够了!不要再生事端来破坏目前美满的一切了!”
唐希恩红着眼眶看他,死死地瞪着他。
他忽然颓下双肩,低着头摇了摇,失笑道:“你就当爸爸年纪大了,胆子越老越小了。一开始,我也是决心与顾家鱼死网破,可心里到底还是有贪恋,梦想着有一日能与你们母女再聚首……”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妙莲上车了。
唐希恩收回目光,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眼角,待视线清明后,这才启动车子。
李妙莲自己情绪也够乱的,丝毫没发现丈夫女儿的异样。
唐希恩回到枫山的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傅时御自己给孩子洗了澡、把孩子哄睡,这会儿正在厨房煮面。
她一小时前下高速的时候,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大约九点半到家。他时间算好好的下来给她煮面。
她轻轻推门进去,整个身心都暖了。
一楼只开着暖黄的灯带,料理台上开了一盏稍微亮一些的厨房灯。屋里开着暖气,傅时御穿着白色T恤衫和灰色棉质长裤,头发因为微湿而显得干净黑亮。他面前的锅正往上冲着白烟,面应当是已经滚开了。
这一室的烟火味、家的味道、爱人的背影,如此平淡却幸福的时光,唐希恩忽然明白滕仲谦为何选择息事宁人了。
比起勇敢的抗争,这样的安逸尤其凸显了它的珍贵。
滕仲谦老了,害怕战斗……
可她还年轻,她一定要为自己和李妙莲逃回公道,祭奠她们母女过去二十多年所受的苦!
她明白,这个事情如果没有得到解决,她将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620
傅时御往锅里丢了几只剥得莹白透粉的虾仁,盖上盖子,洗了个手,抽了张一次性擦手纸,刚转身,就见唐希恩失魂落魄地站在门边。
他心下一凛,手中的纸丢开,迎过去,温声问道:“回来了?”
唐希恩回神,手撑上鞋柜的柜沿,低头去寻找拖鞋。只是傅时御这一声问候,把她眼眶里不断涌出的眼泪统统带出来,模糊了视线。
偏偏她常穿的那双拖鞋不知放哪里去了,她蹲下身子,在鞋柜的底层翻找着,找着找着,她忽然不想找了,就那样抱着双膝,默默流泪。
傅时御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手里拿着她常穿的粉色棉拖,放到她脚边:“我早上看天气不错,把拖鞋拿出去洗了。”
他说着,俯身抱起她,把她抱到沙发上,然后又折回去拿了拖鞋,帮她穿上。
“怎么了这是?”他再次把她抱到怀里,“今天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伏在他怀里,抱着双臂,浑身发抖,喃喃道:“当年我妈被赶出家门到处流浪,是因为顾家找人去威胁了她的家人……顾家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傅时御听后,心情沉重。
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抱紧了她,给她以安全感:“老滕什么意思?”
她咬牙切齿:“他要我放下这一切,好好生活。”话到这里,原来的哭腔不见了,声音高了一度,“可是我能吗?在知道顾家当年对我妈做的那些事情!要我如何放下!”
傅时御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解她。
“这件事……”他顿了顿,“你希望顾家人如何做,才能弥补你心中的遗憾?”
她没答,沉默了。
是啊,到底要顾家人怎么做,她才能放下心结?
当年的事情,既没闹出人命,也没有任何明确违法的地方,就算她手中有法律作为武器,也无法将始作俑者绳之於法。
可就是这样无须负责任的恶意,最让人咽不下心口的恶气。
唐希恩一路上都沉浸在对顾家的恨意中,此时傅时御问起,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去想清楚什么才是她心中想要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慢慢冷静下来。
“至少,始作俑者要跟我妈、跟我道歉!”她笃定,“顾家人当年做了那么恶毒的事情,道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便宜了他们!”
这点,傅时御是认同的。
他点点头:“我支持你,至少要有一个交代和道歉。”
话刚说完,唐希恩忽然又哭着扑到他怀里,呜呜地说:“老滕不支持我,也不理解我,只有你支持我……如果不是你,在这件事情上,我就成了孤立无援的人……”
他笑,吻着她的耳郭:“五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了,什么是夫妻?父母会老去,兄弟姐妹会有自己的家庭,子女长大后也会离我们而去。从一开始,到最后一刻,陪伴一生的,是我们彼此。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始终是和你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她哭得更凶了,抱着他嗷呜嗷呜地嚎着。
对面,厨房灶台上白烟四起,面在锅里翻滚,傅时御笑着拍拍她的手臂:“面快煮烂了,先起来吃饭,晚上好好睡一觉,其他事情,明天一起面对。”
“好。”
翌日,大年初三,早春的北国城市,风和日丽。枫山上春风阵阵,吹拂着枝上的嫩芽儿。
唐希恩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傅时御去屋里接了个电话出来,说:“老滕说打你电话没接。”
唐希恩原本正逗着孩子玩的笑脸,瞬间收了几分,淡淡道:“我不想接。”
“他说今天要去你奶奶那儿吃饭,让咱们一起过去,滕敏敏和宋辞也会去。”
“滕敏敏?”
唐希恩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几秒后,应下:“好,那我们就过去!”
一家三口稍微收拾了一下,十点多启程前往B大老别墅。
滕老太好些时日没见着外曾孙了,开心得眼泪都要滚下来,抱着孩子在外头荡秋千玩,工作也顾不上了。
滕仲谦和大女儿女婿坐在客厅泡茶,全程无言。
稍坐片刻,滕敏敏和宋辞过来了。
如果说唐希恩先前对这个妹妹并没有任何意见,现在知道她是那位恶毒老人的外孙女,心里总归是有些连带情绪的。
唐希恩没和滕敏敏打招呼,连一句“新年好”都没,倒是宋辞人还没坐下,就笑嘻嘻地问她:“准备什么时候要二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