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唐希恩沉沉的目光瞬时从李妙莲身上移到他身上,:“还有爸,您也别成天跟我老公过不去了,刚说的那些费用,都是他在付,一年下来也一百多万的,还不算平时给你俩买的礼物、补品!他本来工作压力就大,回家还要带孩子,人家老宅那边也还有长辈要照顾,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年轻人,我们年轻人真心不容易……”
电梯刚好在此时停下,滕仲谦催她:“行了行了,电梯到了,别念了。”
唐希恩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踩着平底长筒靴往电梯外走。
李妙莲在后面小声问滕仲谦:“咱们一个月真得花那么多钱啊?”
滕仲谦吸了吸牙齿:“你别操心这些。回头我会和恩恩好好谈谈。”
唐希恩走在前头,清清楚楚听见父母的对话,却懒得再和他们算这些。
一行三人拐了个弯,走到一扇贴着喜庆春联的铜质防盗门前。唐希恩抬头看一眼上面的门牌号:“是这边。”说着,她往外门镂空的雕花缝隙里看去。
大门正对着的就是餐厅,圆形餐桌中间冒着白烟,似乎已经打上了火锅。有个三十多岁、体型丰满的女人进进出出着,往圆桌上摆放刚洗好的蔬菜。
那人应当就是李宏达出狱后找的老婆。
李妙莲和滕仲谦也过来了。
唐希恩回头看一眼李妙莲,见她神色尚可,问:“那我按门铃了?”
李妙莲点点头。
唐希恩按下门铃。
很快,就有一位看上去与滕仲谦年纪差不多,体型健壮、留着板寸的男人过来了。
对方透过雕花外门,谨慎地打量着站在最前头的唐希恩:“你们找谁?”
唐希恩还没说话呢,站在后面的李妙莲忽然“呜呜”哭出声,语焉不详地喊了一声“弟弟”。
男人偏了偏脸,在看清楚站在暗处的李妙莲后,忽然红了眼眶,把大门打开,然后回头朝里面吼:“爹妈,大姐回来了!媳妇儿,出来!俺大姐回来了!”
唐希恩让开了身子,站到滕仲谦身边去。
李妙莲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也不踏进去,就那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长相实诚、颧骨有高原红的女人边解围裙边跑过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丈夫身边,口里不停说着“新年好新年好”。
年迈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从里头出来,看到出现在面前的女儿一家三口,噗通一声当场跪下。
李妙莲哭着往前走了几步,扶起父母,三人抱头痛哭。
唐希恩去看滕仲谦,发现他也红了眼眶,此时正偏着脸看墙壁。
李宏达跟媳妇递了个眼神,女人赶紧走到唐希恩面前,那双并不细致的手伸出来,刚想触及她的手臂,在看清楚那羊绒大衣的质地后,手又缩回去了,红着脸道:“这位一定就是恩恩了,快进来快进来。”
唐希恩笑着喊了声:“舅妈,新年好。”
女人脸更红了,低着头:“哎哎,新年好。”
就在这时,拐角处忽然又传来一声电梯到达的声音,接着是电梯门打开的摩擦声,最后,传来几道笃定的男人皮鞋声。
唐希恩下意识转身。
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缓缓走来,走到滕仲谦面前,动作整齐划一地跟他鞠躬,喊了一声:“姑父。”
与李妙莲相拥而泣的老夫妇大骇,哆哆嗦嗦走过来,抬起被农活压得快驼成90°的身子,使劲儿地瞅着眼前这俩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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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那俩人正是自己三十年未见的孙子,老人捂着脸无声流泪,老太则奔过来,揪着孙子的袖子,口里想说什么,却因为情绪激动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俩老人都围着孙子转,已然把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回家的女儿抛在脑后了。
李妙莲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站在门内不知所措。
唐希恩静静走进去,牵起她的手:“咱们先进去坐吧。”
李宏达夫妇也跟进来,李宏达拍拍李妙莲的肩膀:“来,大姐进来里头喝口热茶,午饭也都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听到这话,李妙莲破涕为笑:“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大姐喜欢吃什么?”
李宏达如数家珍:“大姐你喜欢吃炸豆腐、烫大白菜、烫蘑菇、烫玉米!小弟我都记着呢!在牢里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大姐在一块儿吃顿饭……”
话正说着,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最后竟是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大姐,我当年真的没有**那姑娘!我是被冤枉的!大姐,你一定要相信我!”看上去比李妙莲还要苍老的男人,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仅是李妙莲,唐希恩也泪流满面。
在她的认知里,这位小舅舅是老实善良的人,李妙莲从小都跟她说,自己的弟弟性格脾气都很好,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小她两岁,从小都是他帮自己干活。
可这样老实的人,却因为冤假错案而在牢里待了二十多年,作废了人生最宝贵的岁月。
唐希恩思绪万千,扶着李妙莲去沙发坐下。
舅舅忙着泡茶,请她们吃糖果,舅妈则在厨房里忙活着。
不一会儿,滕仲谦也进来了,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李妙莲的弟弟一看到他,就生理性害怕,头低低的,手也一直发抖,更别说好好说话了。
唐希恩稍加解读,便也猜到他在牢里应当是受过凌虐,所以面对比他强大的、有可能会袭击他的人,会习惯性出现应激反应。
是个可怜的男人。
唐希恩坐到滕仲谦身边去,压低声音跟他耳语几句,滕仲谦便收起了脸上的阴沉严肃,变得如往常那般和蔼。
李妙莲的弟弟小心翼翼地偷瞄着他,见他挂了上笑,这才渐渐放松了紧绷的情绪。
三个人坐在客厅喝茶,吃蜜饯。老头老太在门外跟孙子诉衷肠。
大门开着,唐希恩偶尔回头去看,发现两位表哥都是一致的面色不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押着而不得不站在那里听老人的哭诉。
她压低声音问滕仲谦:“您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他们的母亲在城里改嫁后,因为婚姻登记的关系,个人信息进入数据库,很容易就找得到了。”
唐希恩点点头。
李妙莲当初正因为嫁进贫困的深山老林而失去了个人信息登记入库的机会,否则滕仲谦也不会一直找不到她了。如果李妙莲当初和两个嫂子一样,是往城里走,那么滕仲谦应当很快就能找到她。
但找到之后又是一副什么光景呢?命运会因此而改变吗?唐希恩不知道,也猜不到。
李妙莲和弟弟闲话家常,唐希恩和滕仲谦偶尔说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听着李妙莲姐弟在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