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恩没接话。
滕敏敏闭了闭眼睛,鼻尖极速泛红,两行清泪滚落。
她哽咽着嗓子说:“我们带她去美国,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虽然说可以试一下放化疗相结合的办法,可是……”
她一度说不下去,泪如雨下。
唐希恩看她那样,心里也不好受,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一直吐,吃不下饭,头发都掉光了,人很虚弱,也很疼……我们去陕西找一个大师,大师说她身上有很深的怨债,一定要还,否则这个坎过不去……”
唐希恩眸色越来越冷:“然后呢?还债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滕敏敏边哭边摇头:“我不清楚,我妈只说得你妈原谅她,她的怨债才能消除……”
唐希恩不知道这个事情是真的假的,她被顾颐那种人吓怕了,甚至觉得顾颐会不会是做个样子,一旦接触到李妙莲,便伺机报复?
她到最终也没同意,在滕敏敏的再三请求下,她提出要还债可以,直接对着手机录音,录好了发过来,如果李妙莲愿意原谅她,也会录音发过去。
滕敏敏没了办法,只好答应。
可那一两天,录音都没发过来,唐希恩也就渐渐把这个事情放下了。
她让傅时御跟薄胥韬说一声,在顾颐还行动自如之前,还得继续保护李妙莲。
又过了几天,顾炀亲自到条法司找唐希恩。与过去的嬉笑怒骂不同,顾炀这一天格外认真严肃。
他说已经从滕敏敏那边知道了唐希恩的要求,但顾家人认为那些事情留有录音,始终不好,故希望唐希恩能看在顾家与傅家交好的份上,给顾颐一个机会。
见顾炀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唐希恩也不瞒着了,委婉道:“你也知道你姑姑情绪一直不好,特别是对我和我妈妈,她甚至有试图攻击我们的前科,所以我不可能让她们单独见面,万一你姑姑话讲到一半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到我妈……”
顾炀无法反驳,沉默半晌,建议道:“要不这样吧,就在你家见面,让我姑姑和阿姨俩人各坐餐桌一边,然后我让胥韬带着保镖一起参加,有人保护阿姨,而我也会在我姑姑身边看着她,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唐希恩经过慎重考虑,答应了,时间就订在这周六的下午。
这个事情,她答应只有两个原因。
一,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相信生命快到尽头的顾颐,若真是带着还债的心思来的,必然会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唐希恩很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顾颐对此的感受又是怎么样……
二,将来哪一天顾颐走了,她也算仁至义尽了,顾家也不能因此而怨恨她什么;
倘若她现在不让顾颐和李妙莲见面,那么顾颐到时候走了,明白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肯定要怪罪到她身上,认为是她不让顾颐对李妙莲还债,才导致顾颐过不了这个坎。
517
得知顾颐患病的隔日,滕敏敏就将手头正处理一半的案子全移交给同事,自己则开始了归期未知的长假。
她是最早知道顾颐患病的人,接着便是滕仲谦。
一开始,他们带顾颐寻遍B市的乳腺专家,无果。后来听说上海一家肿瘤医院的治愈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于是由辗转去了上海。但人家看过顾颐的报告,觉得病情太重,治不好,不收。
那时候,他们一筹莫展了,才让顾铮知道。顾铮立马让小儿子顾炀联系南部的陆家,由陆家牵线,帮助顾颐前往美国梅奥诊所,由美国最顶尖的乳腺专家为顾颐设计治疗方案。
方案是有了,人家也愿意收她,可治疗的过程太痛苦,一辈子没吃过苦的顾颐受不了,天天歇斯底里,医院认为如此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恰逢那时,顾颐的姐妹为她介绍了一位陕西的大师,他们一家人便马不停蹄从美国返回国内。
滕仲谦是不同意顾颐去陕西的,但顾颐要死要活,滕仲谦可能这阶段压力也太大了,急需喘一口气,便同意让滕敏敏及宋辞陪着顾颐去陕西。
这一个月,对滕敏敏来说,是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医院肿瘤科病房气氛压抑,每天都有人因为不治而被带回家等死,滕敏敏本就是心思阴郁的人,再加上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照顾顾颐,精神和身体都受了双重折磨。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去美国的时候,顾颐的主治医生建议身为女儿的她做个关于乳腺癌的基因筛查,虽然筛查结果没问题,但滕敏敏因为这个事情,吃不下也睡不着。
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更没尝试过在照顾这样一个绝望的病人的同时,还要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深深的担忧。那种过程,好像也在慢慢侵蚀着她活下去的勇气,她几番快崩溃……
“叩叩”,突然有人敲门。
滕敏敏回神,起身去开门。
滕仲谦站在门外,低声问:“你妈妈睡了吗?”
滕敏敏点点头。
滕仲谦身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白天去上班,傍晚下班了回来接滕敏敏的班,照顾顾颐。
听说顾颐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拍拍滕敏敏的肩膀:“你到书房来,爸爸有事问你。”
滕敏敏跟着他下楼。
关上书房的门,滕仲谦问:“你让小炀出面,说服你姐姐同意妙莲阿姨跟你妈妈见面?”
滕敏敏半晌没吭声,咬肌凸起,正紧咬后槽牙。
她脸色不好,很久之后才咬牙切齿道:“她不是我姐姐!我没有她这样的姐姐!”
说着,两行清泪滑落。
小女儿的眼泪同样让滕仲谦感到心痛。他起身,本想抱一抱小女儿,可滕敏敏却倔强地侧了侧身子,拒绝他的拥抱。
滕仲谦将双手收回,抽了几张纸巾给小女儿,人坐回书桌后的转椅上。
他声音沙哑,神色疲惫,人瘦了一大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女俩沉默良久,空气里充斥着压抑和绝望。
最后,还是滕仲谦先开了口:“敏敏,你是如此聪慧的女孩,你如果试着站在你姐姐的立场,你就能理解她为什么拒绝你。”
滕敏敏不说话,也不看滕仲谦,倔强地盯着墙壁上的某一点,眼神绝望、痛苦、不甘。
滕仲谦说:“恩恩妈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做过两次大手术,不能受刺激。你也知道你妈妈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在恩恩结婚前两天,还跑到恩恩妈那里和她们母女俩大吵一架,基于这些因素考虑,恩恩肯定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见小女儿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滕仲谦无力地叹了叹气,摇着头,说:“你在乎你妈妈的健康,恩恩也重视她妈妈的健康,这谁都没有错。”
父女俩又坐了一会儿,滕仲谦听到上头有动静,让滕敏敏在书房稍等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