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瑶骇然,但仍佯装镇定:“了解。”
唐希恩:“我给了你什么好处,以至于你愿意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彭瑶怔住,小心翼翼看了眼陪审员,细声:“你说如果不这么说,我们民宿就会有麻烦,那我会失去工作。”
唐希恩微笑反问:“那你现在不怕失去工作了吗?”
彭瑶噎住,半晌没说话,直到法官提醒她,她才结结巴巴道:“我、我会重新找工作……”
唐希恩于是就聊天般问起:“你年轻,形象条件好,又是读酒店管理专业的,要找份酒店前台的工作应该不难吧?”
彭瑶脸色略微放松了些:“嗯,还可以。”
此时,唐希恩脸上的笑收了半分,眯眼看着她,反问:“所以,并不难找工作的你,之所以不计后果做伪证,是因为对一份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工作感情太深?是因为对一个就职不到两个月的企业感情太重?”
彭瑶哑口无言。
唐希恩质证结束,表情一瞬间恢复冷冽。
傅时御看着她,突然明白她的外号为何是“温柔一刀”了。
审判席上,法官和陪审员看着走下证人席的彭瑶,摇摇头。
由于证据不够充分,法庭当场驳回彭瑶的新证词。
但原告仍是追加了第二位、第三位证人,皆是银行工作人员,他们证实,抵押了个人房产的唐希恩,以及抵押了土地的民宿,每月需偿还银行高达几十万的贷款;
第四位证人,民宿的另一位前台,在法庭上证明民宿的客房入住率并不好,民宿两位老板,有几次私下提到生意这么差,贷款怎么办之类的话。
对于这几位证人,唐希恩放弃质证,因为他们的证词属实。
法庭宣布三日后宣判。
庭审结束。
唐希恩收起笑,面色有丝颓然,手重重抓着被告席的桌沿。
傅时御和黎韬赶紧从旁听席下来。
傅时御什么都没问,只说:“先离开这边。”
林雨若帮着收拾资料,黎韬和傅时御护送唐希恩离开。
等在大门口的记者见她出现,一窝蜂涌动上去,拿着相机不断拍她,并试图采访她。
案件的走向全变了。
原本舆论就不站在唐希恩这边,这下,更认为她利欲熏心,明知住客是未成年人,还提供房间给他们。
车子快速驶离法院。
车内的三人神色凝重。
傅时御始终牵着唐希恩的手,一边打电话让人查彭瑶,一边看着沉默不语的唐希恩。
唐希恩始终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这叫傅时御更加担心,挂了电话,试探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唐希恩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她长长的睫毛上下煽动着。
气氛持续平静。
过了半晌,她静静问:“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同意彭瑶给未成年人办入住?”
傅时御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唐希恩反握他,没说话,却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颇为感激。
傅时御:“她的证词会不会影响这个案子?”
“应该不会,”唐希恩说,“她的新证词已经被驳回了,接下来那几个证人的证词作用就不大了。”
傅时御点点头,想起她方才在法庭上的锋芒毕露,笑道:“你挺会给证人挖陷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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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恩笑了下,说:“我刚是用了交叉质询的节奏质证彭瑶,她这年纪的女孩,一般很难招架得住。”
坐在副驾始终不言的黎韬淡淡开口:“希恩在质询证人上很有一套。她刚从哈佛毕业那会儿,我带她上过几次麻省的法庭,她作为副席律师,多次负责证人的交叉质询。”
他的口气很是自豪,唐希恩真的是他的得意弟子。
只是……
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也没再说话了。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
回到家,唐希恩突然整个人颓下去了,再也没有站在法庭上抗辩时的凌厉。
傅时御陪她说了会儿话,就去做饭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呆呆望着阳台外的天空。
她在想,彭瑶为什么要撒谎。
她自认对所有员工都很好,对乖巧的彭瑶更是和颜悦色,她想不通彭瑶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彭瑶被原告收买;彭瑶怕责任以后会追究到她身上,所以提前通过作伪证的方式把责任推给她。
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等傅时御那边的调查了。
三天后,民宿案宣判。
这一天,乐蔓也来了。
这个案子发生后,唐希恩出于一种愧对她的心理,同时也不想让她担心,便就没跟她说太多细节上的事情,只说自己能处理。
这也是唐希恩最大的压力来源。
乐蔓明知唐希恩的想法,自然也顺着她,便就睁只眼闭只眼,让她去处理了。只是宣判这一天,人一定要到场的。
宣判时,法官指出:案子具有一定特殊性,不同于一般的酒店自杀案。因为死者为未成年人,不管民宿是否在知晓其未成年人身份的情况下为其办理入住,都需要为此负部分责任。考虑到案件的恶劣程度、社会影响程度,以及死者身份的特殊程度,南湾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令民宿向死者家属赔偿精神损失费126万元。
听到判决的那一瞬间,唐希恩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案子已经搞得她心力交瘁。
下了法庭,黎韬说:“我们继续上诉!”
唐希恩累了,摇头:“不用了,就让这一切过去吧。”
就算上诉,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耗费心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了两个孩子,判赔126万元,也是应该的。
上车前,她跟傅时御说:“我想跟乐蔓去民宿看看,你先回去吧。”
傅时御看了眼站在车旁,边抽烟边等待乐蔓,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那边现在不安全,我不放心你们自己过去。”
唐希恩没在这个事情上与他纠结,同意他跟着。
她真的特别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她上了乐蔓的车,俩人一路无言。
下了高速,上了国道,看着这条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陌生的路,唐希恩内心一片悲凉。
前方的路,渐渐开阔起来,姹紫嫣红的花儿漫山遍野,蓝色的天然湖在午后阳光的抚照下,发出耀眼如钻石一般的光。
民宿主馆尖尖的棕色屋角优雅地直立在八馆中间,乳白色的墙身一如过去清新,只是车开近了,才看到那墙身被写上各种污言碎语。
唐希恩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时隔两个月,整个馆区近看,门庭萧索,破败不已。
大堂的玻璃门上,一把厚重的大锁横过两根原本晶亮的金属门把,结结实实锁着。
随着案件的告破,封条已撤下。
乐蔓早先来整理了一下,尝试着恢复营业几天,但再也没有人过来住了。
她们商量过,解散了员工,将这里重新锁上了。
唐希恩站在玻璃门外,往里头看了眼,一切整整齐齐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过来坐吧。”乐蔓坐在门口的木阶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唐希恩吸了一下鼻子,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乐蔓环视着眼面前的一切,笑道:“把这里卖了吧!该赔的赔,该还银行的还银行,我们也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