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筱安疯了一样扑过来，抓扯他的衣服。屠百药站住了，冷冷地看着她：“你真怯懦，真可怜，你真要有本事就杀了孙刚夫妇啊！你又不敢！”

孙筱安抓着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渐渐没了力气。她蹲到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屠百药没有丝毫同情，继续说：“四十多年来，你从未有过爱，活在恐惧里，哪怕表面的名声和成就再多，也无法掩盖内心的孤独。你想报复，但纠结在恩情和仇恨之间；你想爱，但又无法接纳他人，所以采取了非常手段让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满足你的欲望；别人伤害你，你逃避这种伤害的同时把新的伤害转嫁给他人…”

“别说了…”孙筱安嘶声叫道。这时的她，精神接近崩溃，眼泪迸溅而出。

屠百药说完，扭身向山下走去。

平台上，孙筱安蜷成一团，泪水肆虐。

她多么想有一个敦实的男人肩膀，然而多年来的独撑让她放不下，视野之内也没有这样的男人。屠百药这样的人她不喜欢，李晓荣分量不足，官场商界那些人无非相互利用。相识满天下，竟找不到一个毫不设防可以交流的人。

孙筱安早已放弃对所谓生活幸福的追求，把主要精力投放在事业上。熟识的人对她既敬且畏，无人与她谈及私人问题。今日，屠百药约她上山，她料到他有话要说，但没想到他丝毫不留情面，句句戳心。心中积压多年的死水，此时竟狂飙而出。

哭累了，心情竟然从未有过的平静，如同大雨落尽后的天空。刚才对屠百药的恨，倏然遁逝。

孙筱安想起身离开，但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费劲地把砸屠百药的那块石头翻过来，坐下。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姐姐原来在这里，找得我好辛苦。”

孙筱安回头，看到了谢雯。

谢雯从手袋里拿出纸巾和矿泉水递给她：“姐姐，你把屠老师砸伤了，也累了，先喝点水吧。”

孙筱安扬起脸：“是屠百药让你来的？当说客？你不知道这是别人的隐私吗？”

“姐姐绝顶聪明，何需说客？”谢雯叹息一声，“我是死过几回的人，以前特别害怕别人知道我的所谓隐私，但是现在想想，完全是自我设置的障碍。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不过是为寻生计，谁会真正关心别人的私事？说句不好听的，别说你我，就是那些真正叱咤风云的人，谁又会在乎呢？只不过是我们以为自己的那点事很重要罢了。”

若是平时，孙筱安听到这样的言论是毫无感觉的。今日被屠百药逼现原形痛哭过后，感觉心中一片澄明。她问：“那个修理，真的谋杀了你的父母和前夫？”

“现在已经不再重要了。”谢雯淡然道，“修理也好，汪秀力也好，都已化作尘土。如果我特别在乎他，我才会念念不忘。现在他已经从我生命里消失，而我的父母和前夫也同样消失了。无论是爱是恨，都是过去的事。如果我想活下去，我就不能让过去主宰我的命运。”

“看来你是受了屠百药的影响。”

“屠百药的影响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方面是我能想通。”

“想通？”孙筱安说，“我听说屠百药的基地有个白净，她姐姐利用了她，丈夫是变态，她身心受了巨大伤害，她最后恐怕也没有想通。如果想通，就不会去寺庙避世了。”

“去寺庙也是一种想通。想通的表现形式很多，去静修只是其中一种。如果你想想通，一秒钟就能想通；你不想想通，一辈子恐怕也没办法。”谢雯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

孙筱安突然哈哈大笑：“你不仅是企业家，也是出色的心理师。走，我们下山！”

屠百药就在山下的停车场。看着一路谈笑走来的二人，变戏法似的从车里取出一束花，双手捧给孙筱安：“请孙总收下。”

孙筱安收了花，看着他说：“谢谢屠老师，可否将这花送给谢总？”

屠百药笑道：“花已送给您，您想怎么处理都行。”

孙筱安把花转交给谢雯，头也不回地进了车里。屠百药敲打她的车窗。车窗开了，孙筱安问：“还有什么事吗？”

“祝贺孙总顿悟。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去一下孙家房村？”

“为什么？”孙筱安扬起脸。她的眼神里已然没有杂质。

“因为…孙老伯，欠您一个道歉。”屠百药被她的目光逼得不敢对视。

“我已经不需要。”孙筱安露出了骄阳一样的笑容，“就如同你刚才送我的花，我已经不需要。”

她关上车门，把车缓缓开离停车场。谢雯跟在她身后，从车窗里向他微微点头。

屠百药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围城内外”

屠百药回到中途岛，向戚晏容讲了经过。

戚晏容是个很好的听众，无论是谁在发言，若非必要她绝不打断。听到孙筱安连花都不要了时，她叹息道：“孙总真是悟性极高的人。她突然想通，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必须有的，也没有什么是必须无的。她应该已经放下了过去，有可能包括家庭和事业。”

屠百药猛然一惊。他一直把孙筱安当成事业发展的跳板，才花大心思帮助她。“看来，孙筱安是不会帮咱们了。”

戚晏容认为，孙筱安的心结在家庭，往深里说是对自己的成长耿耿于怀，拼了老命想找回失去的自己。然而逝去的已经逝去，不可能再来一遍。这个道理很好懂，但身在其中又浑然不觉。直到屠百药采取极端的办法刺激她，她才猛然顿悟。而具备这种能力和心智的人，十分罕见。现在的问题是，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倘若她如同白净一样心灰意冷，很可能会放弃权力。如果是那样，指望孙筱安帮忙的事儿就变得渺茫了。

过了几日，下过小雨，谢雯来中途岛。正好当天，戚晏容到新址培训员工，中途岛只有屠百药值班。说是值班，其实院儿里只有一个新来的住客，先前那些人随着牛兴、荣坤等人的离去，一阵风似的走了。

谢雯提了一个袋子，进了办公室，见屠百药神情呆滞地坐在那里，也不起身招呼，就说：“屠总，您老人家面色晦暗，来了客人也不招呼，是不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