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接受，是不能。我完全不懂珠宝业务。”

“可是你没有平台，很难东山再起。”谢雯说，“在你的意识里，阳柳能接受的是一个站起来的屠百药，而你现在还蹲着。”

若是别人这样说，屠百药会大发雷霆。但谢雯事先对他有充分的深入了解，甚至超过宋时鱼。在事实和实力面前，再强的自尊都显得微不足道。

“不是还有戚博士这摊子事儿么？”屠百药感觉自己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中途岛的事我想过很多。”谢雯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戚博士一片好心，但做情感治疗或者婚姻治疗，要想做成大业务，非常艰难。虽说这项业务需求的确很大，也可以做成全国铺开甚至深入社区的业务，但有一个问题不好解决。”

屠百药侧脸看她，表示在认真听。

“你得是孙悟空才行。”

屠百药表示没有听懂。

“孙悟空拔一根猴毛，就能变出无数个孙悟空。”谢雯轻轻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但屠老师只有一个。甚至，戚博士也只有一个。婚姻治疗是一对一甚至多对一的模式，很难做到规模经营。现在只治疗有限的几个人，你和戚博士都已疲累不堪；若是强行扩张，则服务质量必然大打折扣。”

“全国具备心理治疗能力的人还是挺多的。”屠百药强辩道，“戚博士当然是专业的，而我则是完全业余……”

“可是你的社会阅历和治疗思维模式是珍贵的。”谢雯仍然在微笑，“有的专家的确专业水平极高，却不接地气，有些甚至缺乏你所擅长的这两点。”

“我正打算请戚博士培训相关的业务骨干。”屠百药仍然不服气，“从理论上讲，任何商业只要有旺盛的市场需求，就能够想办法提供产品和服务。”

“嗯，道理上说得通，但是实际操作很难。”

屠百药突然有些灰心。谢雯的分析不无道理，是一个商业老手的经验之谈。他知道，话题谈到这份上，拉谢雯投资的事就不好开口了。而且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谢雯，更不了解金枝公司。现在，此行基本可以判定为无功。

二人静静地泡在水里，都不说话了。屠百药感觉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不冷，心头倒是很冷。

谢雯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想帮我治疗玉娇，但这件事，可能还得我自己来。”

屠百药心头“咯噔”一下，自己这是被她回绝了。

“你已经知道，玉娇是我的孩子。”谢雯转过头，不看屠百药，声音细微如蚊鸣，“修理一直认为我不知道他是玉娇的父亲，但身为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屠老师，现在你可以卸下心理负担了。”

屠百药突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才是自己遇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与这种女人在一起，说多余的话就等于侮辱她的智商。

在回中途岛的路上，屠百药感到挫败。

表面来看，他费了不少精力帮了谢雯。实际上，就算他从来没有过问，结果仍然是谢雯借“正当防卫”合法杀死修理。因为从伤势来看，修理与谢雯的伤情相比约为8：2，就算屠百药不引来警方解救，多半也是修理身亡而谢雯“严重受伤”罢了。

既然谢雯早就知道修理是玉娇的父亲，其他的事情也都比较清楚了。谢雯的金枝公司真的被修理控制了？从公司并未因修理的死亡受影响来看，恐怕也是谢雯欲擒故纵。谢雯丈夫和父母死亡虽随修理自尽而成为永远的谜，但屠百药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谢雯可能早已知道，不然如何会恨修理入骨？甚至于谢雯让刘律师来找自己接手金枝公司，也是她的“安排”。串联起谢雯到中途岛求助以及失踪、装疯、让修理“掌控公司”“正当防卫”等一系列事件，只能说明谢雯才是真正的布局高手！

屠百药猛然心惊。以谢雯的智力，当然早晚都会设计一场“正当防卫”来完成对修理的报复，但是如果修理不是罪犯，此事恐怕就不那么好逃脱干系了。而自己与宋时鱼费心调查修理的事，谢雯并没有丝毫暗示，但是结果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圆满。联系所有发生的事实，只能证明她的思维构架中把屠百药当成了外部促进的重要一环，通过屠百药的个性和能量来逼出修理原形，她成功复仇且让警方判定她是无辜的。

要做到这一点，除非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她是怎么做到的？今天的“看伤”是她故意透露的信息，就算前妻阳柳协助谢雯亦难以做到。他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仿佛有一双上帝之眼全景无死角地时时注视着他。但这双“上帝之眼”是什么？他想不出。

还有一件事，屠百药也想不出。在谢雯与修理决斗的时候，究竟那把水果刀是如何藏起来的？又是如何把经常绑在她手腕上的尼龙套解开的？警方在问讯中当然也提到了，但是谢雯只称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慌乱挣脱以后，拿起水果刀刺向修理，具体情节记不清了。当时的现场，屠百药也在，的确是一个弱女子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的反抗，修理的确长期控制和虐待谢雯，而且是一个在逃重犯。修理已死，案情至此已“事实清楚”，警方没有再追究细节。

无论如何，仅凭谢雯给修理造成软弱可杀的印象以及耐心等待修理先动手这一件事，就非常让人震惊！

屠百药降下车窗，虽然三月初的天气仍然布满沙尘和细雾，但他还是要透口气。谢雯今天的态度非常明朗，既没有坚持要他去执掌金枝公司，也没有投资项目的意愿。这一切，不是叶枫琴想象的那样“谢雯会喜欢自己”，也不是戚晏容认为的那样“自己会喜欢谢雯”。归根结底，自己不过是谢雯的一枚棋子罢了。可笑的是，自己还想着如何采取行动通过拯救小玉娇来换取谢雯的信任和投资！

前所未有的沮丧如同不可遏止的浑浊空气一样，不可阻止地笼罩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