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精微之处
中途岛食堂开饭，有点类似新兵连，要求吃饭不能说话，每口饭都是仔细咀嚼二三十下，不能在不锈钢餐盘里找到一粒米或一片菜叶。初时，这些吃惯了大餐的牛人们很不习惯，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的确体会到了安静、细咽的好处，几个长期便秘的人都畅通了。
今天是赵娟第一次上岗，协助陈让做饭。以前，陈让一个人做二十来人的饭，赵娟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进了厨房，陈让结结巴巴，让他先把厨房、食堂卫生搞一遍，再择菜、清碗、熬粥。赵娟心想这些杂活简单，不料刚刚搞完卫生，就遭到了陈让批评。陈让检查卫生时，戴着白手套，到处乱摸，只要白手套上有脏的，一律返工，而且不告诉她哪里没搞彻底。搞了两遍，好不容易合格了，择菜时又挨了一顿训。
原来她把青菜洗了一遍就放在案板上，陈让怒道，你，给，你家，娃，洗澡，也是，这样，草率吗？说着，从菜帮的弯曲处找出一个泥点，连菜帮一起掐出来，让她吃下去。赵娟不吃，陈让骂道，你，不吃，为啥，要，煮给，客户，吃？你，挣的，钱，是，他们，的钱。赵娟只得闭眼吃了。从此变得更加小心，洗了三遍菜才算交差。好歹到了炒菜环节，陈让让她动勺。赵娟想不就炒个青菜吗，用刀切了就放了大勺油。陈让让她关火，训斥她：你们，家是，开，油房，的吗？油多，菜腻，吃了，长肥，生病；你切的，这菜，像，猪草，长短，粗细，不一，你再，洗。赵娟只得重新择菜，洗了三遍，看师傅切。陈让看都不看，运刀如风，节奏明快，瞬间切得细致均匀；又把锅里的油倒了一些出来，待油开后下菜，只翻动数下便已起锅，青菜尚未变色。
赵娟暗自敬服。陈让又让她蒸鱼。赵娟小心又小心，料的比例放得不对。陈让大怒，骂她三十多年白活。赵娟实在忍不住，扔了家伙冲出厨房，与闯进来的屠百药撞个满怀。
赵娟挨了一上午的训，脑袋嗡嗡作响。屠百药让她站住，黑了脸说，哭啥哭？陈师傅做了几十年的饭，尚且天天练习，不敢有丝毫马虎，你以为你是女人就会做饭？你平时在家做的那些饭，完全不讲规则，油盐佐料，根本没谱，都是“少许”，所以做出来的食物味道差，营养差，卫生差。你挨了几句训，就哭鼻子，根本不反省问题出在哪里，也不虚心求教，如何会有进步？
赵娟本是想去找屠百药评理，没料到挨了双重训斥，呆在那里。屠百药叫她进了厨房，抄起家伙，动作熟练地做了两个菜。赵娟这回是真服了，赶紧向陈让道歉，说以后要跟陈师傅下苦功学。陈让让她以后每天早来一个小时，晚走一个小时，好好培训她。屠百药告诉赵娟，别以为做菜只是一件小事，很多毛病都是烹饪时不注意造成的。做饭如同经营婚姻，要有统筹规划，还要按规则来办，才能做好。陈师傅一个人做二十人的饭，从容不迫，没有浪费一秒钟时间，正是善于安排，功夫到家，获得了口味刁钻的客户们一致称赞。咱们治疗中心的每一个人，都要成为专家，你的路还长着呢。
屠百药边说边帮忙。转眼到了开饭时间，刘刚领着客户们拿着餐盘，分两队而入。陈让早已熟悉了每位客户的食量，打菜的勺子分毫不差，连一点汤水都没溅出来。整个午餐时间，食堂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吧叽嘴，也没有人剩饭菜，吃完都把餐盘规矩整齐地摞在不锈钢案板上，然后由刘刚带队回去午休。
老板们休息，屠百药却召集中途岛成员开会。
通常，在开会的时候，屠百药一改平时的严肃，变得笑呵呵的。他先表扬陈让：“陈让，其实一点都不让。人家赵娟刚进门，就一顿猛训。”
陈让倒是很严肃：“屠总，博士，我的，工作，是，核心。治疗，中心，又不，打针，吃药，就靠，我，做的，东西。当然，还有，刘刚，训练。但是，食物，调节，不好，训练，没用。”
屠百药笑道：“说得好！赵娟，你知道陈师傅以前在哪里做饭？是寺庙。寺庙里头，讲究饮食，所以真修行的人，寿命都长。你跟着陈师傅，不仅能学会做饭，还能学会做人，那么，你家的事就变成小事了。”
戚晏容微笑着说：“其实我也是陈师傅的学生，经常跟他学做饭。就一道凉拌苦瓜，就学了一个星期。赵娟不要急，慢慢来。”
叶丰琴说：“老陈纯粹是欺侮赵姐是新来的。我帮过那么多次厨，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让说：“你，做饭，是，行家，我，放你，干啥？”
众人都笑。叶丰琴才明白自己被这个结巴绕进去了，用力捶了陈让一下。
气氛调节完后，屠百药说：“小刘，给赵娟换把椅子。”
刘刚一时没明白。因为，他们坐的椅子都是一样的。
赵娟的脸腾地红了。原来，她人虽是坐着，但好像屁股底下似乎垫了块针毡。不到两分钟，屁股挪动了十几次。
“屠老……屠总，我新来，不懂……规矩。”赵娟在外打工多年，从来没有挨过训。今天，陈让明着训，屠百药暗里训，她感觉自己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我知道，你是担心婆婆的事。”屠百药说，“小刘，本来开完会安排你去燕郊接向老太太。但今天你不必去了。”
赵娟显得更紧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戚晏容说：“赵娟，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心急，因为担心婆婆出什么事。但从长远来看，你还真不能惯着她。”
“我是……怕她一生气，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赵娟显得焦急，“这都是我……不能忍，造成老人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