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诈疗
邱大成中等个头,皮肤黝黑,消瘦,无神。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根从旱地里拔出来的空心萝卜。特别是他的眼睛,灰暗,空洞,不敢与人对视。
但他看到母亲时,马上就跪了下去。叶丰琴分析过人的行为。这个熟练的动作让她认识到,邱大成跪拜老母亲已根植心中,就算是神志不清也绝不含糊。
老太太说:“大成,这是屠老师和叶医生,咱家的恩人。”
邱大成也不说话,转过身就要跟屠叶二人磕头。
叶丰琴想站起来拉,被屠百药一把按住。邱大成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屠百药泰然端坐,如同受惯了香火和膜拜的菩萨。
向淑芬这才让儿子坐了,问:“昨晚你媳妇到哪去了?”
邱大成紧张地站起,躬腰回答:“娘,赵娟整宵都没回家……”
向淑芬转头对屠百药说:“屠老师,麻烦把您手机的照片拿来给大成看看。”
屠百药却说:“不用看了,他看了要昏倒的,不如我直接说了吧:邱先生,赵娟目前已经脱险,命保住了。你先坐,不要激动,没啥事儿。”
邱大成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看看母亲,看看屠百药。对美女叶丰琴,简直视而不见。
“那你就坐吧。”向淑芬叹了口气,“儿啊,差点出人命!你媳妇,跳运河里了,亏了这两位菩萨救命,不然咱娘俩都得坐牢!”
邱大成算是听明白了,本就黑红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娘……这是咋回事?”
“咋回事?你媳妇见你这病治不好,想不开了罢。”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大娘,先别责备他。”屠百药伸出手,“来来来,大成兄弟,你先坐我对面来,让我瞧瞧病再说。”
邱大成木头人似的移到茶几对面,伸出右手。屠百药提醒他,是左手。然后像模像样地给他把脉。
老太太还想唠叨,屠百药说:“您老人家就别再说了,打扰我看病,就不准了。时间有的是,咱们慢慢来。”
老太太只好闭嘴,不停地换坐姿,似乎屁股底下有虫子。
叶丰琴从未见过屠百药看病。她学过医,明显看出屠百药“诊脉”的姿式就不对头。但她不能说破,只是静观。
屠百药一会儿闭眼,一会儿抬眼看天花板,一会儿又让邱大成伸舌头,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摸邱大成的后颈,其动作跟耍猴差不多。若不是带着任务而来,叶丰琴只怕要笑昏死过去。
折腾了很久,屠百药才回头对叶丰琴说:“叶医生,把体温计拿出来,给他量量体温。”
叶丰琴照办,让邱大成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你的体温,不会超过35度。”屠百药说。
“不……不可能呀,在医院量过,36度5左右。”邱大成不信。
“你平时是不是感觉自己是两个人?整天飘飘然的?”屠百药问。
这话让向淑芬和叶丰琴莫名其妙。但邱大成却听懂了,点头称是。
“你是否感觉内脏,特别是心脏有时跳动得厉害,心慌,出冷汗,胃也不舒服,火烧似的?”屠百药再问。
“是。”
“你有没有过接近死亡的感觉?”屠百药提高了声音,“就是感觉一刻也活不下去了,要死了,好像有鬼把你的魂捉走了?”
老太太和叶丰琴听了,都感觉有一股阴风从背后刮过。
“是,是!”邱大成点头如捣蒜。
“你是不是做过核磁共振,上面显示脑袋里长了小东西?”
“是啊,你怎么知道?”邱大成如同见了鬼似的。
“你是不是手心麻,腿软,眼花,牙龈出血,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对啊,对啊。”
“是不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是啊,就是。”
这时,体温计滴滴滴响了几声。屠百药让邱大成取出来自己看。邱大成看了,惊讶地说:“怎么只有35度?大夫,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得过这病。”屠百药说,“说吧,你得这病,前后花了多少钱?”
“283405元。”邱大成脱口而出。
“你猜我花了多少钱?”屠百药问。
邱大成摇摇头。
屠百药伸出三个指头。
“三十万?”邱大成和向淑芬异口同声。
“再乘以十。”屠百药说,“实话告诉你们,三百万出头,根本没有效果。”
“那……后来怎么好的?”邱大成似乎来了兴致。而向淑芬更是两眼发直,张着嘴等屠百药回答。母子二人的表情,像极了急切知道故事结局的睡前孩子。
“自然好了。”屠百药双手一摊,“你看我现在有病吗?”
“不治,怎么……会好?”邱大成挠挠好长时间没洗了的头发,大惑不解。
“因为本来就没病,治什么治?”屠百药提高声音,“大成兄弟,你的症状,与我当年一模一样,是想象出来的病。你说说,现在你对啥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不相信别人,对吧?我那时,连我老娘都不信。”
邱大成点点头。向淑芬却看着儿子,似乎在问:你真的连老娘都不信?
屠百药打了个哈哈:“我说大娘啊,您就别疑心了。说实在话,别看大成给您磕头,但他对您是不信的。不但是您,连媳妇儿、儿子,都不信。他被自己编出来的病吓着了,躲在这个根本不存在的病里不想出来。”
向淑芬母子睁着眼睛,表示没听懂。其实就连叶丰琴,也没完全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