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那天起，我就被嫌弃。

奶奶不喜欢我，她想要的是孙子，不是孙女。

她不抱我，也不管我。

爸妈都要出工挣工分，没有办法，把我送到了临县的外婆家。

外婆和舅舅也要出工挣工分，也没有时间带我。

所以，我常常是被锁在屋子里，黑乎乎的屋子里。

不许我出去玩，怕我被拐卖，被欺负。

我大点了外婆就带我去地里。我被晒得像黑炭。

大龄单身的舅舅脾气不好，动不动骂我。

没有小伙伴也没有玩具，我从地里扯了野鸡藤回家，学小伙伴的样子用两把椅子套起来当成跳绳，舅舅看到后，一把就给我扯断了。

我越来越孤僻。

渐渐的，大家都不喜欢我，尤其是妹妹出生后，她雪白的皮肤，漂亮的脸蛋，可爱的笑容跟我黝黑的皮肤和孤僻的性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想要被喜欢，跟妹妹一样，被父母和亲戚疼爱。

我的方式是勤快，努力做事，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方式。

1983年。

我8岁。

也许是春末，也许是初夏，太久远了，记不太清

我读小学二年级。

上课的时候，被老师叫了出去，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等在教室外面，把我带到了镇政府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他们时而和蔼，时而恐吓，时而诱导，要我承认一件事：我在母亲的唆使下诬告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一遍一遍重复之前的某个晚上我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所讲述的内容，一遍一遍回答他们：不是我妈妈教我说的，我哥哥就是这么对我做的……

他们吓唬我：再不按照我们教的说，就把你跟你妈妈都抓起来关到牢里，不给你们饭吃，一辈子也不放出去！

我几乎想要跪倒在他们面前，想跟他们说：我没有撒谎，我妈妈没有教我……

没等到我下跪，他们出去，锁门，把我锁在黑暗里。

中午，初夏。

放学的时候，路过电影院，看见簇拥着很多人。

我们一大帮孩子跑了进去，以为里面在放电影。

第一眼，却是看到母亲戴着手铐，被法警一左一右押着，迎面走向我们这帮孩子。

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母亲在频频回头，妹妹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啼哭着追赶。

妹妹那年，不满5岁。

妹妹摔倒在地，母亲嘴里喊着：谁帮我扶起来一下，我的孩子啊……

她没有看到我，始终竭力扭过头看摔倒在地上啼哭的妹妹。

我看着她被押出电影院，押上了警车。

母亲被判刑七年，罪名是诬告。

诬告我哥哥**。

而事实上，母亲告的是**未遂和猥亵。

哥哥十三岁那年，跟一个小伙伴**了一个5岁的小姑娘，完事后点燃干燥的玉米叶把小姑娘的下身烧得满是血泡。

小姑娘的父母纠集了一大帮人要来揍我的父母，村干部和邻居们闻讯赶来，拼命拦阻住了，说我哥哥天性顽劣，不服管教，实在是怪不得父母。

哥哥被送到少管所劳教了2年。

小姑娘举家远迁。

哥哥回来当年，也就是1983年春天，诱哄了邻居家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到他的阁楼上，正脱裤子时，被回家取东西的母亲撞见。

母亲喝止住，把小姑娘送回了家。

本打算悄无声息处理此事的母亲，在听了我讲的一些事后，选择了报案。

那年，严打。

各地公安对破案件数都有要求。

哥哥才十五岁，不够刑拘条件。

母亲，遭了秧。

后来才知道，审讯我的那2个警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悄悄把妹妹带到了那间黑屋子里，采用同样的方法，终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还指示一个堂嫂做了伪证。

爸爸让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保证。

爸爸把房子卖给了信用社，得到了一万块钱。

我们家的房子是镇上第一栋也是唯一的一栋私人楼房。

这一万块钱，也让我们变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万元户。

这些钱，全部花在了上诉上面。

半夜醒来，常常看见爸爸埋头奋笔疾书的背影。他在写上诉材料。

爸爸带着妹妹走上了漫漫的上诉之路，奔波在各级法院之间。

把我一个人留在了租来的仓库改成的家里。

仓库很大，门前是灯光球场，周围没有邻居。

爸爸每次出门大概3到5天。

也就是说，这3到5天，我要料理自己的生活。

爸爸教我用锯末生炉子，教我煮饭，教我洗衣服。

边教，边掉泪。

每次出门，爸爸都含着眼泪，回头又回头，最后才一狠心抱着妹妹大步走向车站。

曾经亲热无比的亲戚，路上看到我都假装看不见。

叔叔婶婶堂哥堂姐们也是。

女同学不再跟我玩。

课间，我孤独地站在走廊的阴影下，看着她们跳房子，跳绳，老鹰捉小鸡。

有一次，爸爸给我从武汉带了一个漂亮的文具盒回来。

我的同桌说喜欢，我把文具盒送给了她，条件是跟我玩。

当天晚上，正在生炉子的我，被同桌叫了出去，把文具盒塞给了我，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不远处，站着她脸色铁青的妈妈。

我常常不交家庭作业。

没有做。

每次交作业的时候我就撒谎：掉了。

老师每次都是带着怜悯的笑容看看我，从不为难我。

我的成绩好，尤其是作文，几乎每一篇都被当成范文。有一篇作文，语文老师念着念着就停了下来，直抹眼泪。她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小小年纪，写的文章却直击心灵……”

几个调皮的男同学开始欺负我。

他们揪我的头发，摸我的脸，有时候还撩我的裙子。

嘴里说一些猥琐的话。

我用打架来回敬。

一声不吭，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

在教室后面，或者操场外任何一个老师看不见的地方。

一天放学后，我在操场边上又被几个男同学拦住了。

他们围住我，嘴里说着流里流气的话，边说边来撩我的上衣，说要看看我的胸脯。

一如既往，我拳打脚踢全力反抗。

也一如既往，一声不吭。

一个男同学揪住了我的头发，我用力一挣，手指粗的一绺头发生生被扯了下来。

疼得眼泪在眼里直打转，我咬紧了牙，用我全部的力气，一头撞了过去，却被他们掀翻在地下，按住我一顿乱拳。

忽然，一个男同学飞了出去，紧接着另几个男同学也被一双穿着运动鞋的大脚一一踢开。

是体育老师。

他把几个男同学从地上拎起来，又噼里啪啦几个大巴掌扇过去，怒骂道：“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她，看老子怎么打死你们！”

从此再没人欺负我。

体育老师是我的偶像，我想长大了嫁给他。

一万块钱很快就花光了。

为了挣钱，爸爸接了大队安排的活，到四川各地去收购木材。

有几次不方便带妹妹，爸爸只好把她留在家里，让我带着她上学。

老师都很好，任由我带着妹妹，有时候还帮我照顾。

妹妹也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