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节省，家里自来水不让用，洗衣服洗菜都是在水沟里，站到齐大腿根的水沟里去洗衣服，对大腹便便的我来说，确实比较难。

1998年10月7日

开始阵痛了。趁着痛的间隙，我拎着水桶去水房里打水回来洗澡。

婆婆跟婶婶坐在厨房里看着我来回拎水，婶婶问我：你每天洗澡，身上难道很脏吗？

是鄙夷的眼神，挑刺的语气。

不敢多说，只是小声说：我从小就习惯了这么洗澡。

这天疼了一夜，没人问过我要不要去医院，家里也没留人陪我，刘跟婆婆都跑出去玩到半夜回来。

次日晚上疼的忍不住，我小声呻*。刘翻了个身，很不耐烦：心里烦！又在哼！搞的我又睡不成！

竭力忍住疼痛，我让自己尽量小声点。

疼了2天，到医院检查，医生说产门还没开。婆婆不停埋怨，说都怪我平时不活动，老是坐着看书，导致生产困难。

不敢争辩，只低了头，忍疼。

10月了天气很凉了，我只有2件无袖的睡衣样式的宽大裙子换着穿，从初夏一直穿到现在。每次有人问我冷吗，我都回答说不冷。

冷又怎么样呢？婆婆一家，从来不会过问这点。

第三天，终于让我住院了，晚上刘跟婆婆都回家了，整个5楼病房里只有我一个病人，护士躲着办公室里睡觉，我一个人，孤孤零零，他们连一口吃的也没有给我留在病房里。

半夜里疼到实在不行了，我爬起来站在窗户边抓住栏杆向下看，心里只想跳下去好解脱这无边的疼痛。

1998年10月12

八点，刘买了几个包子来看我。我刚咬了一口，就又疼的弯下了腰。刘举着包子问我还吃不吃，我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咬着牙摇摇头。刘一脸不愉地三口五口吃光了所有的包子。

11点，饿着肚子的我，经历过5天4夜的折磨以后，终于生下了宝贝。

自从阵痛第一天洗过澡以后，就一直没有清理过自己的卫生了。出院以后，我恳请刘帮我洗下脚，他毫不犹豫拒绝了。

每天的饭点，婆婆或者刘端一碗饭到我的床边，碗里不是青菜就是萝卜，再不然就是奶奶晒的干扁豆。

吃完这一碗，肚子还是饿，可是我不敢说，忍着。

整个月子里，唯一给我开的小灶是有一天婆婆给我单独炒了半饭碗的瘦肉丝。

1999年元旦期间

刘的哥哥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家里人都很高兴。10点左右，奶奶过来，看见我还没做饭，就埋怨我：怎么还不烧饭呢？你大伯子他们饿了，要吃饭的。

一手抱着儿子，我一手在灶门口塞几把草，再急急忙忙奔到锅灶里铲上几铲。草烧的快，我必须不停这么奔跑抢速度才能把菜炒出来。

儿子很乖，不吵不哭，任由我抱着跑来跑去，还让油烟呛。

回想到这里，我这辈子过的最苦的，就是跟着刘的这一年。当时年轻，浑然不觉，就一心想着嫁给了他，就好好过日子，别的什么都没有想到过。

婆婆每次回杭州上班，就会把2楼她的房间上锁，里面锁着家里的油面。

刘为此跟她吵过一次，说她没把他当儿子，婆婆抹泪否认。第二天她走的时候，门照样上锁了。

锁的是我，刘也在杭州，每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只有我和儿子。

有一阵子，刘失业，我的钱早交到他手里花的一干二净了，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钱。没有钱买菜，我那段时间就每天从奶奶种的地里摘几个秋辣椒炒几根大蒜苗当菜。

从小我吃饭就很挑剔，不吃萝卜不吃豆腐不吃稀饭不吃很多东西，跟了刘，我被逼的什么都吃。

我那时，居然没有抱怨过，连念头都没有。

我主动帮婆婆洗衣服讨她欢心，刘跟她关系不好，我极力说服刘跟她融洽关系。

却换不来他们对我的好。

有一次病倒在床上，婆婆隔着几扇门在厨房里远远问了声吃不吃饭，就再也不闻不问了。那次，我在床上躺了3天。没有人问过往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自然也没有给我买一颗药回来。也自然的，我饿了3天。

还有一次生病，刘问了声我不吃饭后，就跑出去玩到半夜回来，没有问过一句多余的，安慰的话。

我居然，也都一一受下来了，当年，没有觉得委屈。

1999年2月

刘从广州回来。满心欢喜帮他收拾皮箱。皮箱里藏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当年的单恋对象。再找，没有找到任何我或者儿子的照片。

是我傻，恋爱时，他就把她的照片一直放在镜框里摆在床头柜上，姐提醒过我让他把照片处理掉，我大大咧咧说照片有什么啊，让他放着好了。现在明白了，他的心里一直有她。

把他去广州期间我写给他的信从皮箱里找出来，烧掉。再去找恋爱期间的书信时，被他发现藏了起来不给我烧。

心里对他，从此冷掉。

1999年10月

儿子要做周岁了，提前在国庆节期间做，前几天就跟婆婆在电话里确认好我头天回去，家里的事情有她，就不用我操心了。

准备回去的那天中午，刘怒气冲冲闯进店里，责骂我，说婆婆给他打电话了，说我还不回家去。憋不住这个冤枉，我跟他吵起来了。没想到他居然对我动手，当着堂姐和表弟的面，他们挡都挡不住。他们拦在中间，他还隔着他们用脚踢过来，嚷着要打死我。

表弟终于忍不住了，揍了他几拳，他才算是老实下来。

当时我又怀着孕。堂姐陪我回桐庐，陪我去医院做掉了孩子。

做完手术一回到家，我立刻挽起衣袖在水沟洗儿子的衣服，洗宴席要用的菜，我把我当成牲口。

都知道我刚做过流产手术，没有任何人慰问过我一句，也没有人安排我休息。婆婆看到刘脸上被我抓破的印子，非常生气，跟我吵了一架，然后故意不做事情，不抱儿子。

天性倔强又好强，我不声不响，全部自己承担下来。

落了病了，第二年开始就腰疼，手遇到冷水就痉挛，怕冷。想到这里，就想起爸爸，为了治好我的病，他带我去找乡下的老医生，爬那么高那么远的山。父母对儿女的疼，有各种各样的方式，他曾经用粗暴的方式让我对家庭心生畏惧，可是他对我的爱，也让我一生温暖。

1999年12月

上夜班，要1点多才下班，刘经常去接我。

有一天客人走的早，12点多就下班了。想打电话通知他，旁边的公用电话都关门了。想要早点回家睡觉，我就步行回家，走在路上不停张望，生怕错过他的身影。

到家后爸说他出门去接我了，我赶紧打他传呼，时间太久远了，忘记了具体什么情况，总之没有联系上。想着他接不到我肯定回马上回来，我又累又困，就先睡下了。

他回家后大发雷霆，任我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连着几天，都是阴着脸摔门。

爸爸愤怒了，跟我说：你要不跟他离婚，你就不是我姑娘！

不，不再想了，往事，全部这么让我痛苦……

七十八，古小诺日记之《往事不随风》

有些记忆，可以随风，有些记忆，永远不能。

黑色的记忆。

黑色的房子，黑色的往事。

被关在外婆的黑屋子里，被关在镇政府的黑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