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卫生间,古小诺冲安可强颜一笑,说:“雨下大了,夜也深了,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将就一晚吧,也算是陪陪我,我心情很不好。我妈病了,晕倒在厕所里,幸好家里有人打麻将,被他们给救了。现在身体非常虚弱,路都走不动。我妹妹说估计熬不过去了,她要忙工作没时间管,要我回去照顾,说我爸爸早死和我妈病重都是我害的,说要不是为了帮我带儿子,不会这样……”
安可正待劝慰,古小诺摆了摆手,无力地说:“我决定明天就辞职回家,有些事情要麻烦你帮我处理了。”
被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安可索性起身上厕所。
开了灯,却瞥见古小诺的被窝是空的。
以为她在洗手间,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看着空空的房间,听着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狂风暴雨声,安可心中升起不详之感。
看看时间,凌晨三点。
拨打古小诺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应答。
回想睡前古小诺的反应,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委托她帮助处理房子以外,还嘻嘻哈哈讲了一些工作上遇到的趣事给她听。
可是,她到底去哪里了呢?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深……
凌晨四点,第n次电话,终于通了。
电话那头,不是古小诺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女声让她到华山医院的急诊室去。
安可在急诊室里见到了古小诺。
脸色苍白平静,再也醒不过来的古小诺。
还有两个表情严肃的警察。
半个小时前,巡逻车在衡山路上发现了躺在路边的古小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经过医生检查,后脑颅骨碎裂,两根肋骨骨折。
事发地面上没有明显血迹,暴雨洗刷干净了一切。
初步判断,是车祸。背部被车撞上飞出去,形成骨折,后脑着地,形成致命伤,当场死亡。
调出事发地段的视频,看到凌晨两点二十左右,一身黑衣的古小诺低头从教堂方向走过来,由于寒冷,手插在衣兜里。
这时雨下大了,古小诺站到一处洋房的屋檐下避雨,大部分时间在发呆,偶尔掏出手机看一看。
洋房隔壁,是一处灯火朦胧的酒吧。
两点四十分,一个身材壮实的男子从酒吧里钻了出来。
估计是喝多了,男子步履不稳,踉踉跄跄。
古小诺抬头瞥了他一眼,收起手机放到了外套口袋里,往旁边挪了一步。
男子东倒西歪走到古小诺左边,相距不过一米左右,伸出手臂拦车。
视频里显示一辆出租车没有停留,开了过去。
两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疾驰而来,男子大张着胳膊,嘴呈呼喊状,冲了上去,想要拦在车子前面。
车子没有减速,或者说根本就来不及减速,眼看就要撞到男子身上,古小诺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男子的一只胳膊往外拖,谁知男子反手抓住古小诺,猛力一甩。不偏不倚,古小诺被重重甩到了疾驰到身边的车身上,然后像只纸鸢一样飞了出去,落在五米开外的人行道旁,张开手臂,一动不动了。
男子怔了怔,嘟哝着,摇摇晃晃离开了视频,消失不见了。
小轿车略停了停,随即加大油门,疾驰而去。
雨越下越大,片刻间从中雨变成了暴雨,古小诺孤独地躺在地上,躺在四处流淌的雨水里……
这一天,是四月十一。
肇事车,自会有交警追查。
悲痛之余,安可最想知道的,是古小诺为什么要在半夜不顾恶劣的天气出来。
做完笔录后,获得警察的允许,安可拿到了古小诺的手机。
页面停留在qq空间说说那里。
看到了古小诺写的最后两条私密说说。
凌晨一点十分,“又梦见他了,梦境太逼真,恨我自己……”
凌晨一点二十分,“忍不住去看了他的嗡嗡。他果然,去了张家界……”
明白了。
古小诺必定是顿萌恶念,进而内心剧烈交战。强烈的自责使得她冒雨出去,去了教堂。
古小诺说过,在她情绪最糟糕的时候,就会跑到教堂外面凝望着那个大大的十字,遥想耶稣当年的苦难和隐忍,来说服自己放下一切世俗的忧烦,说服自己用博爱的心态顺应上天的安排……
安可深自痛悔。
昨夜,她不该顺着古小诺转换了话题,她明知道古小诺已经有了深度抑郁症,就应该抓住古小诺好不容易对她敞开心扉的机会,及时打开她的心结,让她走出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深渊……
古小诺空间里有几十篇私密日记,其中一篇正是当初引起杨振东心疼的《往事随风》,只有杨振东一个人的脚印。还有一篇《往事不随风》,跟其他的日记一样,无人踏足过。
私密说说一千多条。
一大半文字,都跟杨振东有关。
该有多少寂寞与孤独,才能转换成这么多的文字?
草草看完,眼泪模糊了安可的双眼。
娇弱的古小诺,任何时候都保持微笑的古小诺,永远不争不闹躲在人群后面的古小诺,原来,藏了这么多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往事……
安可隔空深深鞠躬,说:“小诺,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朋友,我没有尽到朋友的职责,没有更多的关心你,让你一个人,跋涉得这么辛苦……”
言未尽,已泣不成声。
古小诺,从此成为安可心里的一道伤,深深的伤……
七十七、日记之《往事随风》
大年初一晚上,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准备第二天请客的菜肴。客厅里很热闹,打麻将的,烤火的,气氛十足。
切着菜,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瞬间凄凉。
很多事太久远,记不清了,怕我越来越记不起,我决定记下一些我还想得起的东西,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些事,当时惘然,如今想起,痛。
1998年3月7日
妹妹回来,在饭桌上数落父母,说她头天专门打电话回来通知他们分局要抓赌,让他们别打麻将,可是他们不听,还是被分局抓了。父亲勃然大怒,掀翻了饭桌,大叫大嚷要用菜刀杀了我们母女三人。
他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发怒,总会叫嚷要灭了我们三个。
等他怒火熄灭以后,我质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是他生的。
我知道,他是抓住了妈生怕人家说她是坏后妈的弱点,每次吵架,完全跟哥哥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也会不分青红皂白扯到他们身上,用后妈的身份压制住妈。为了不让外人听见了以为妈真的是因为哥哥在跟他扯皮,妈每次都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饶是如此,父亲还是加码动辄要灭了我们三个。
我们是后妈生的,可是他忘记了,种是他的。
这个家,记事起就让我害怕,现在,更是绝望。我决定到杭州去跟刘结婚,我要逃离这个家,尽管我明白他的性格跟我不合适,从杭州逃回来也正是为了想要跟他了断,可是在动不动就要灭掉我们的父亲面前,我决定还是选择他。
1998年夏天
忘记是几月了,跟刘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因为爸妈就刘的某些看不惯的东西跟我提了提,他们完全没有恶意。我也就笑嘻嘻转述给刘,没想到,他怒气勃发,摔门黑脸,对爸妈不理不睬,不招不待。
把爸妈送到回杭州的车上,回到家,我关在厕所里放声大哭。
隐隐感觉,我走错了路。
1998年10月上旬
预产期越来越临近。刘埋怨我不给他洗衣服,我告诉他我肚子太大,弯不下腰去,所以就只洗了自己的衣服。刘说,你可以站到水里去洗啊。
我呐呐,觉得很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