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春意渐浓。

眼看着树枝吐露微微的绿意，眼看着微微的绿意变成绿珠，眼看着绿珠舒展成翠叶，眼看着，繁花似锦。

步履匆匆之余，古小诺常常忍不住就想扭头呼喊一声：快来拍这里，好美的春色！

然后就忽然醒悟过来，闭紧了嘴，恨意重新覆盖上心头。

那个人，不再在身边。

那个人，已是前世寇仇。

不愿意再想起那个人，那些事。可是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那个人，像千古玄铁，冰冷又沉重，压在心头。

每次想起，都痛到不能呼吸，也恨到不能自已。

以为已经放下了，却原来，只是放下了那短暂的几个日夜，终又卷土重来

如果那个人在眼前，她几乎百分百敢肯定，她一定会先温柔地看他一眼，再狠狠地给他一刀。

想要看见他痛苦，唯有他的痛苦，才可以洗刷他给她的羞辱。

也才可以释怀她浓烈的恨。

古小诺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执念之深，恨自己变得如此歹毒。

到图书馆看书，看各种心灵鸡汤，看各种版本的心理学分析，古小诺竭力压制自己的恶念，竭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超脱。

不能。

到静安寺烧香，也许佛能够让她获得平静。

合十作揖的那一刻，古小诺选择了转身，仓惶而逃。

到教堂寻找力量。在牧师微笑着看向她的时刻，她再次选择了转身离去。

她该如何忏悔？

她坚信她的一生都是错，这个世界她根本不该来。

她得到过的快乐，屈指可数。

记忆里，她似乎一直在绵延不绝的黑暗里跋涉，一直在同另一个自己做艰难的斗争。

一个说屈服了吧，另一个说绝不。

总是说绝不的那个赢，她就总是，孤独地挣扎在看不到尽头的苦旅上。

生，不曾欢，死，又有何惧？

炒了几个小菜，古小诺设了个小小的家宴，款待安可。

安静地听古小诺讲完事情的大概，凝视着古小诺含羞带愧的脸色，看着她眸子里闪耀的杀气和绝望，安可的心一阵一阵的揪紧——她果然，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你还爱他吗？”

“不，我对他只有恨，我早就不爱他了，很早很早之前。”

“如果他现在在你面前，而你手里有一把刀，你会捅他哪里？头，腹部，还是四肢？”

“头！不，腹部！”古小诺咬牙切齿地回答。

转瞬神色又起了变化，变得犹豫不决，说：“不……我也不知道。似乎，哪都不捅不下去。”

“那你想用什么方式表达你对他的恨？”

古小诺张口结舌，答不出来了。

“如果他现在遇到危险，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奋不顾身保护他吗？”

古小诺摇头，凝神想了想，语气坚决地说：“不会！如果看到他被人打劫，我不会冲上去，也不会报警，或许会悄悄走开，或许会旁观，总之绝对不会帮他。”

“你愿意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古小诺犹豫了一下，说：“不想看，我会走开。”

“你最恨他的是什么地方？”

“对我太无情！如果他本是无情的人，我不会恨他。可是他不是，他对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都很好，他对别人越好，我越恨！”

“除了他，还有别的原因让你想要放弃生命吗？”

古小诺的脸色顿时煞白，低下头去，“我觉得我这一生太失败。我对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付出，不管是对家人还是朋友，可是我被利用的多，被善待的少，总是被人当成傻子来欺负。他们以为我不说，就代表我看不懂。我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小诺，听我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战胜你心里阴暗的一面，我也知道，杨振东直接导致了你对人生绝望，他引爆了你积蓄已久的负面情绪。你以为你不爱他，以为你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才恨他，其实不是。你对他的恨，来源于你对他的爱。因为他的脖子，你对他有负疚心理，加上你根深蒂固的侠义情怀，使得你对他的感情转变成了类似母爱的感情，所以你才会无条件跟随他，处处依顺他，不忍心看他有片刻的不开心。你看，不管你怎么恨他，可是连假设的捅他一刀你都做不到，你还认为你对他仅仅是因为恨而恨吗？你的恨，就像一个含辛茹苦把儿子抚养长大却被儿子遗弃虐待的母亲一样，再恨也仍然狠不下心去伤害。”

古小诺怔住了。

“你恨自己不该有强烈的报复情绪，所以产生惩罚自己的想法，你因为他的错误而想要惩罚自己，是在帮他虐待你。你不是圣母，你为什么不可以有恶的一面？况且这是你的自我治愈的一部分，我们在遇到伤害的时候，会启动自我保护和……”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安可的话。

古小诺去开门，是张若仙。

张若仙脸色颇有几分凄惶，跟安可寒暄了两句，便把古小诺拉到了门外，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差不多一刻钟之后，古小诺才进来，脸上多了几丝隐忍的不快，掏出钱包数了一沓钱，出去递给了门外的张若仙。

回头看见安可询问的眼神，古小诺无奈地一笑，说：“不想死了，需要我的人还是很多的，我想通了。”

“张若仙是怎么回事。”

“问我借6000块钱，说交房租。我哪有那么多，给了她2000.。”

“信用卡还清了吗？”

“没。让我要么借钱给她，要么提高信用卡的临时额度。我让她把房子退了跟我住，我不收房租，也不收生活费。可是她说就算去讨饭也不退房子，还说她曾经想要跳楼。我说服不了她，也不想看到她跳楼，只好借钱。”

古小诺一脸苦笑，斟了一杯茶，推到安可面前。

安可皱起了眉头，说：“明天我找她聊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再说总找你算怎么回事，哎……”

两人沉默下来。

一声惊雷，冷雨开始敲窗。

古小诺的手机响了，没说上两句，古小诺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血色全无。

瞥了安可两眼，古小诺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隔着门，安可也能清楚听见古小诺满含着无奈和愤怒的声音：“你想让我怎么样？妈是帮我带了儿子，没帮你带。可他们不是不帮你带，是因为你有公婆帮你，而我没有任何人帮，他们是心疼我，如果你认为心疼我是错的，我无话可说。我是拖累了父母，让他们跟着我操心受罪。可是这不是我愿意的，我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你说我不该带儿子回娘家，我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说有意义吗？问题是要解决的，抱怨除了影响大家的情绪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你让我回家去照顾妈，我没意见，可是你能考虑下我的情况吗？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积蓄。我一天不工作，就一天没有收入，我跟儿子就要饿死……”

说到后来，古小诺几乎是咆哮了：“我们姐妹一场，你替我想过吗？你知道我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都受过什么样的罪吗？你除了凭空指责你还会什么……”

安可猜出了些原委，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处理过各种情绪，安可也忍不住替古小诺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