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郎觉得喉咙有些发痒。
看惯了人间惨案,但是把事情做到绝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是少见。
他嘶哑着声音问:“这些都是王顺派人做的吗?”
哪里有那么巧的事,胡嘉的外祖家好歹也是当地富绅,如果不是因为被人指使,那些地痞流氓怎么敢那么大胆,欺负到人家头上去?
王家竟然如此行事!
楚庭川转了转大拇指的扳指,温和的让胡嘉起来,再问他:“当年那些地痞流氓,你还有印象吗?”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胡嘉早就已经对这件事死了心,前几年开始,他就心灰意冷了,因为他不管去哪个衙门递状纸,最后都是一顿杀威棒给赶出衙门罢了。
久而久之,他也只是每年撞撞运气。
如果胡嘉已经不记得那些人了,那也没有办法。
可胡嘉却斩钉截铁的点了头,他咬牙切齿的道:“我记得!那些地痞流氓都是当地出了名的二流子,成天不务正业,后来他们在当地开了一家大的酒楼,过的有声有色......”
楚庭川看了应长史一眼,应长史已经将名字和年纪籍贯都一一的记录下来,对着楚庭川点了点头。
楚庭川便怕板:“那就先问到这里,派人去把这些人押到京城来,王顺、顺子、还有当年的那个县令,一个都不能少,通通拿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胡嘉一眼,语气沉沉的说:“你放心,你们该得到的公道,本宫一定会还给你们!”
只这一句话,胡嘉竟然哭的如同是个孩子。
他背负着这些冤屈,背负着两家人的性命走了这么远,走了十几年,走了几乎万里路,他以为他要背负着这些直到死也不能闭上眼睛,但是老天原来终归是有眼睛的,原来老天也能看得见他们的渺小和冤屈。
他重重的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朝着楚庭川磕了三个响头。
楚庭川已经出了门吩咐承岚:“跟着胡嘉,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他的贴身护卫,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承岚很少听楚庭川这样郑重,下意识应了一声是。
楚庭川却已经大步出门了,他才出刑部的门,便见了路边停着的一顶红缨轿,不由挑了挑眉。
而此刻王太傅已经掀开了帘子冲他点了点头,客气的道:“殿下,该上课了。”
楚庭川的课业向来是由王太傅负责,还有几个翰林侍讲,他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直到回了东宫,进了书房,王太傅才斟酌了片刻,问楚庭川:“殿下,恕老臣无礼了,这个案子,哪怕是有冤屈在,非得要闹的如此大吗?”
楚庭川静默了一瞬,见王太傅面容苍老,精神也似乎一夜之间颓丧了许多,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太傅可知,这个案子胡家死了多少人?”
王太傅沉默。
“三十多个人。”楚庭川伸出三根手指,面容冷肃又带着讥诮:“太傅又知不知道,胡家的姻亲为了这件事,牵连进来的死者有多少人?”
王太傅耸动颜色,一时竟然忍不住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这件事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严重。
“二十多人。”楚庭川声音冷淡到了极点,仿佛是冬天的冰水:“其中竟然还有两岁的孩童,太傅知道孩子是怎么死的吗?是他的母亲被地痞侮辱的时候,被地痞摔在地上,活活摔死的!”
楚庭川终于愤怒起来:“死了这么多人,冤屈却被尘封了这么多年!如果不闹的这么大,怎么告慰那些死去的冤魂?!那些深夜里啼哭的孩子的魂灵,又由谁来抚慰?!犯罪者便该受到惩罚,不管他是何人!”
王太傅自来沉稳,但是这一次却有些站不住了。
他不知道家里的人已经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更不知道这件事竟然会这么严重,这么多人的命,其中还有稚童.....若是真的证实是自家后辈做的.....
王家完了!
王太傅走出东宫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向来挺的笔直的骄傲的脊背,也似乎微微塌陷了下去,东宫的小太监客客气气的将他送到了轿子上,才回过头来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
他看出来了,太傅有些心不在焉的,怎么回事?
连小太监都都有所耳闻,这当然瞒不过东宫其他的人,朱元啜了一口参汤,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问王太傅的事,只是交代大家:“眼看着天气越发的炎热了,属官们的饭食让他们弄的清爽一点儿,不要总是油腻腻的,这个天,谁吃的下那个?再有,以后殿下和长史他们出门去衙门,送饭的时候再带上一桶冰镇的酸梅汤,刑部的办案官员们有要喝的,都送去。”
绿衣急忙应了一声。
她现在就是管到时候东宫送去刑部衙门的饭食的,做的可用心啦。
尤其是姑娘让她跟着林大厨学厨艺,她现在可不同了。
朱元吩咐完了,才让人去问问锦常,楚庭川现在是在哪里。
锦常还没进来,楚庭川却先回来了,跟从前相比,他的眉宇里也带着几分阴沉,朱元见他少见的露出这样的模样,对着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都看得出来殿下的心情很不好,当然不会有人上来抚虎须,急忙就退下去了,朱元这才站起身握住楚庭川的手:“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楚庭川勉强笑了笑,对上朱元黑白分明,如同猫儿一样的眼睛,心里的阴霾总算是消散了许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带着些厌烦的拉着朱元坐了下来,才跟她说了胡家的事。
朱元手里给楚庭川倒茶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也皱起来,她上一世是没有听过这件事的,可见是这件事就根本没有闹出来过。
但是胡家死了那么多人!
胡嘉在这样的绝望的深渊里反复挣扎,却一辈子也不可能替家人争取到任何的公道,这是一件听起来就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一个普通人就该死吗?
身为一个商人,没有强硬的靠山,没有通天的手腕,所以他们就该待在原地引颈就戮,哪怕身后是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哪怕他们乐善好施,能为了家乡抗洪就将全家青壮带去堤坝上抗洪,只因为他们的背景不够硬,没办法得到庇护,所以他们就活该被设计吗?!
王家的人还有没有良心?!
想到当初孟符指着王嫱冷笑,说你以为你们家难道全都是好人,朱元竟然罕见的有些沉默。
是啊,拥有了权势的人,他们是很难保持本心的。
那些利益唾手可得,只要他们动动手指头,就会有人愿意替他们鞠躬尽瘁,送到他们眼前,他们哪里还在乎别人的死活?
静默了一会儿,见楚庭川端着杯子喝茶,朱元才开口:“那......殿下,王太傅今天来,为的也是这件事?
楚庭川无声的点了点头。
朱元也又沉默下来。
刑部有很多尘封多年的悬案,但是偏偏是这一桩,是关乎王家的,这里面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要推着楚庭川去管这桩案子?
如果楚庭川真的审了这件案子,审出了个公道,将王大老爷和王顺他们给正法了,那王太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