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侄子,咬牙切齿的一甩手,才看了一眼已经死了的胭红,沉声道:“查!给我查!”
这事儿若是不查个清楚,他这个官是当不了了,不仅如此,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牵连。
曾子轩是杭州的同知,他一声令下,鸨母和怡红院的不少人就下了大牢。
向来鲜花着锦的怡红院一朝起来竟然关了门,这事儿成了城中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这事儿是深夜发生的,谁都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倒是有些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是跟胭红姑娘有关。
胭红姑娘可是杭州城男人眼里的绝色美人,一听说她出事,不少人便借着有门路都开始打听了。
曾同知烦不胜烦,一天之内险些把家里所有的杯盘碗盏给摔完了。
在重刑之下,鸨母那里仍旧查不到什么,但是胭红的丫头银屏却说,在答应接待何大人之前,胭红秘密的见了一个人,见完了人之后,她就情绪有些不对了。
曾同知目光发沉,看着手里的文书半响,才问书吏:“她当真说那人是胭红的奶娘?”
书吏恭敬的点头,奉上另外一份文书:“大人,已经查明了,胭红姑娘本名殷羽,是.....是殷全的嫡女。”
曾同知脸上的血色便一下子退干净了,坐在椅子里半响,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殷全是谁他当然知道,殷全乃是陈县知县,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祖父曾官至侍郎,在陈县第二年因为牵涉进了县里的通倭案而被就地斩首,家人发卖。
这事儿还是邹总督下的命令。
何文勋又正好是邹总督的小舅子。
这事儿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否则哪里有那么巧,胭红就在接待何文勋的前夕得到了这个消息,并且一反常态的答应了接客?
她就是故意的!
所以才会在断了何文勋的命根子之后就干脆悬梁上吊。
她根本就没想活着,一开始就存了死志!
曾同知顿时觉得心沉到了谷底。
胭红她不可能会知道这件事里头还另有真相的,事实上,这件事当年也处置的很好,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眼下也都散开了,要么调任去别处当官了,要么便已经退隐,而且现在邹总督已经如日中天,还有谁会这么不开眼,巴巴的送上去把消息告诉胭红的奶娘,而后让奶娘传给了胭红呢?
这幕后之人也就是还知道何文勋会去找胭红。
什么都被算到了,他们的一切只怕都落在了对方的眼里。
可是谁能做到?!
又是谁敢这么做?
这么做又有何目的?对付邹总督?还是陷害他们曾家?让曾家从此失信于邹家?
他被这些思绪给弄的寝食难安,直到外头传来消息,说是小曾来了,才回过神让人进来,见小曾缩头缩头的,便问:“何大人的身体如何了?”
小曾顿时又瑟缩了一下,顶着还是未曾彻底消肿的脸苦笑道:“叔叔,您也知道,男人的那玩意儿没了,身体能好么?现在还躺在床上呢,药已经上了,大夫也请的是咱们杭州城最有名的,可是再神的大夫也不能在这事儿上有什么法子啊,命倒是保住了,可以后......”
以后何文勋就彻底成了太监了。
他心里不安极了,见曾同知目光淡淡的朝自己看过来,忍不住低声道:“叔叔,我看何大人恨死我了,看我的目光像是要吃人,这事儿瞒不住,他身边那些护卫和属下我是废尽了口舌才留住了,可是这也是拖不住的,他们去报信之前,咱们得先想出法子来呀,否则的话,到时候邹家只怕.......”
只怕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的。
这事儿根本就不用小曾提醒,曾子轩心里早就已经烦不胜烦,他冷冷的哼了一声,骂了一声蠢材。
小曾大人不敢顶嘴,心里却委屈的很:“叔叔,谁能想到会出这摊子事儿啊?!您说,何大人又难伺候,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要找个女人伺候他,我这一想就只能想到胭红了,谁知道胭红竟然做得出这么绝的事儿来!”
他说着,想到当时胭红的惨状还忍不住在心里发毛:“这娘儿们倒也是真够狠的,她分明有机会杀了何大人,但是偏偏不杀,只是剁了他的那玩意儿,然后自己干脆利落的就吊死了,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这样?!”
他还不知道胭红的身世。
曾子轩的脸色却严肃的很,侄子这么一抱怨,倒是让他想起了些东西。
是啊,什么深仇大恨?
胭红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如果别人不让她知道那些事,她也不会赔上性命也要去行刺何文勋。
可是到底谁是在幕后使这把刀的人?
他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侄子,见他在发怔,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去,查查胭红的奶娘如今在何方!”
奶娘?
小曾大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只当自家叔叔糊涂了。
一个欢场女子,扬州瘦马,有什么奶娘?
可是看叔叔的表情不似玩笑,他就又重视起来,等到问清楚了胭红的身世,便忍不住觉得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么说来,是真有人处心积虑在背后算计。
他忍不住变色问道:“叔叔,不会是......不会是叶家吧?”
他做了个手势:“毕竟当初邹总督可赶尽杀绝........”
织造署的事儿,说破了天,其实整个江南官场都逃脱不了牵扯,可出事的唯有一个叶家。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毕竟叶家才是织造署的织造,他不出来顶罪,难不成要把整个江南官场都一起牵连进去?
只是当初大家都有默契,叶织造不过是丢官而已。
哪里知道后来会发展成那样,京城派下来办事的竟然是信王楚庭川。
派来的是官员还好些,总归是众人齐心协力欺上瞒下的过去也就算了,可来的是个皇子,以至于叶家就成了弃子。
不仅如此,跟叶家有关联的,知道内情的,当然也都得去填坑。
也是当时楚庭川太精明了,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起这件事,曾子轩的脸色便更差了一层,如果真是跟叶家有关.....他立即便看向了自己的侄子:“若是真的如你所说是叶家的人所为,那是谁?叶织造如今已经在狱中,而叶家的女眷们也都在江西遇袭失踪了,还剩下了谁?”
小曾大人一时语塞,苦思冥想半天才试探着说:“若不是叶家的话,那......那还有谁能有这样的能耐?”
能把他们的行踪都探听的一清二楚不说,还能提前联系上胭红,知道胭红的身世,让胭红的奶娘去跟胭红联系?
这一步一步的,需要的可不是普通的势力。
放眼杭州城,谁有这个本事?又有谁这么不顾性命了,敢跟同知府和总督府叫板?
曾子轩阴恻恻的盯着他,忽而牛头不对马嘴的问:“朱元那边如何?”
朱元?
小曾大人错愕的看着自己的叔叔,一时拿不准他问这个是个什么意思,这件事跟朱元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疑心这件事是朱元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