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按酒店的门铃,此时我就裹着条浴巾,倒也没怎么在乎,因为这酒店的服务非常好,也没啥治安问题。我估计是保洁大妈来收拾房间了,放下水果去开门。
然后看见了他。
对,我傻眼了,就好像做梦一样。可是看见他,又好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因为我心里已经把他归于陌生人了。
他也看着我,嘴唇又是一条直线,带着丝愤怒,他在生我的气,生气我玩儿失踪,或者他也感觉到了我失踪的目的,所以生气我打算抛弃他。
我让自己表现地淡定,没笑也没打招呼,门敞着,自己回到窗户那边,看着外面的海景,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水果。
他要来,我没必要赶他走,如果有些话他非要我跟他说清楚,我就陪他说。
他走进来,坐在我附近看着我,一直沉默,沉默了好久。我这嘴巴里的水果也有点吃不下去了,但就是不理他,眼睛也没看任何地方,陪他沉默。
良久,他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一直找不到你?”
我的声音跟着抖,“没有啊,这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我心里堵得难受,没有看他,说:“本来你不来,我打算就这么着了,现在你来了,那就说说吧。我决定跟你分手,”咽了下喉头的酸楚,继续说:“我是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可是我受够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太难了,我觉得两个人相爱,是为了寻找开心的,可是和你在一起,很少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你打算甩我第二次?”他说完话,还是抿着嘴巴,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坚定的光芒,一种逼问我乃至憎恶我的光芒,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恨我,他估计就是不想接受吧。
是啊,加上这回我甩了黎华两次了,呵呵,真行。
我转头看他,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瞳孔上,里面有闪闪的水一样的光泽。我说:“很酷吧,”停顿一下,有什么说什么,“我也很难受,可是我想明白了。”
他目光继续破碎,“理由呢?”
“恬恬。”我十分坚定地说,“因为恬恬。连薛家正都结婚了,恬恬怎么办,如果连你都不要她,这世界上谁还会要她。我想了想,如果总有一个人会娶她的话,你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你说这些有用么?”冷笑一下,“你决定这些有用么?”
黎华的事情我是决定不了,但我能决定自己的去向。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离开黎华,黎华估计也心灰意冷了,直接收了蓝恬,这辈子凑合过的可能性很大。
我不说话,转眼去看夕阳下的沙滩。
“那你呢?”他问。
“我要结婚。”我说,“我会找个简单的人结婚。”
黎华听到这里,大约觉得受不了,觉得以后在我身边给我幸福的不是他,他受不了。他站起来,走近我伸手拉我的手,我动作很快地回避开,抬头看着他。
他可能没想到我有这么坚决,被我这个躲开的动作伤着了,眼眶已经红了。但他还想拉我,还想抱抱我,我滚了两滴眼泪摇头,“你放了我,我也放了你,我们可能……缘分不够……”
他不依不挠,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好,我就看他,看着他抿着嘴唇,眼眶里滚出来的眼泪,在这张轮廓美好的脸上,滚得畅通无阻。
落在我手背上的时候,还是烫烫的。
我于是伸手去抹他的眼泪,抚摸他的轮廓和皮肤,我笑了笑,说:“你别这样,不就是分手么,再不行你就当我死了?”
他说:“丛优,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眼眶里还在往外滴眼泪,看得我这心里一颤一颤的,我也不知道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决心,这么多的狠心,我说:“所以你就放了我啊,你看我一天天这么难受,你心理过意地去么?”
蓝恬,只是个理由,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心里难受。
我就是懦弱了,坚强不下去了,换谁谁行啊。场景换一下,如果现在我和黎华在一起还是开心的,内心是自由的,陪蓝恬耗就陪她耗,陪她耗到死都行。可是因为蓝恬的存在,我们已经开心不起来了。
假设我们现在不管蓝恬了,蓝恬就这么着了,破罐子破摔下去,然后她把自己摔死了,又得有多少人来指责我和黎华没有良心,不负责任,是我们自私相爱,导致蓝恬的悲剧?
大家一直在说,做人是要有良心的,好人就是比坏人难做,可我立志要做个好人。
这并非是我的愚善。
我是问心无愧的,对我而言,承受良心的拷问,比承受失去爱人的伤痛更折磨。对我而言,和黎华相爱一场,已经是人生最大最大的财富,很多时候,曾经拥有就是比天长地久更迷人。
我已经曾经拥有过了,不能天长地久,我痛,但我甘心。
我不甘心的是,再这么继续折磨下去,真的把爱折磨成不爱,然后再分开,把曾经拥有的美好,折磨得血肉模糊,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和黎华将就着在一起,但是不开心。我渴望一刀两断,渴望重新开始。
我问黎华看我不开心他过意地去么,显然他是过意不去的,所以我看到了他眼睛底下的动摇。
他说:“你总是有办法说服我。”
我说:“因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我和黎华其实就是一样的人,有很强的道德束缚的人,尽管他做事比较绕,我做事比较直,但往往我们对待事情的看法,从出发点上完全相同。
他抱着我,他说:“除了分手,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享受了他这个拥抱,靠在他耳边说,“我曾经很爱你,爱到我觉得,就算不能和你在一起,我都肯做你一辈子情人,只要你要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很累,折腾了这么多,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么?”
松开拥抱,我们看着彼此,我无奈地笑笑,“我想像其他人一样,嫁一个安分守己的男人,过最安分守己的日子,不用担心明天会生什么样的变故,不用为除了自己家人之外的任何人操心。一个平庸的,爱自己的男人。”
黎华闭了闭眼睛。我口中的,平庸的男人显然不是他,他就光那张破脸就够让我操碎了心。在我心里,他一点都不平庸,他是艺术的,是有责任和道德枷锁的。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和黎华坏一点,不管蓝恬了,我们也还能过得很好,可那样他就不是黎华了,我也不是我了。
再说,不管蓝恬就没事儿了么,前几天我已经决定不管了,蓝恬不是还主动出现在我家门口了么。
关系处到这个份上,不是我们干干脆脆说一句不管就不管的。她永远都是我们的障碍,即便死了,都是个障碍。
没说话,他吻我的嘴唇,我也给他吻,从浅浅地亲吻,到唇舌纠缠,我一直很配合。最后的最后了,我也想跟他缠绵一下,也算个告别的形式吧。
我很珍惜这次缠绵,在夕阳下,在落地窗前,我无所顾忌地由他掌控。其实黎华本身可能只是想亲亲我的,但我这会儿穿得这么少,亲着亲着,突然来点其他的想法不为过,主要是为了发泄想念,发泄那些不舍的情绪。
缠绵,已经不能说是为了身体还是什么,每个过程,在我眼里看来,都只是为了爱的体现。
体现过后,他如往常那般抱着我,我依偎在他怀里,轻轻靠着他的胸膛,静静地说:“你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等你。”
他转身,用沧桑的眼神看着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披了浴巾起来,打算去厕所洗洗。我坐起来,他也坐起来,在后面拉着我,他说:“我知道你难受,我给你时间。”
我就没动,沉默了一下。时间,我们俩一直在聚少离多,他一直在给我时间。我太知道时间这东西的强大了,它能把深刻的东西磨平,让眷恋的东西被遗忘。
我说:“如果可能,就给恬恬一个未来吧,哪怕就是一个空的承诺,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不说话,在我下床之后,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你和李拜天,到底有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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