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开着夜灯,苏父一直在梦靥,说着梦话。
“阿摇,阿摇——”
他喊得是母亲的名字。苏米俯下身子,蹲在病床前,握住了苏父皮包骨头的手,侧耳听去。
苏父却是醒了过来,在暗色的天光下看着苏米,双眼有了一丝的浑浊,他紧紧地握住苏米的手,欣喜地喊道:“你回来看我了,阿摇?我等了你这么些年,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苏米见父亲如同一个少年郎一般拉着她的手,把她当做了母亲,不禁双眼一红,低低地说道:“我回来了。”
苏父很是欣喜,以一种轻柔的声音说道:“阿摇,你看见小米了吗?她长大成人了,和你长得一样好看。我就要来见你了,可是我放心不下小米,那孩子喜欢钻牛角尖。”
苏父看着天花板,目光似在追忆:“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我没有反对她跟那孩子在一起,也许他们连孩子都有了,也不至于这些年小米还是孤苦无依的。其实都活了这些年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呢,可是那孩子性格里有着阴暗的一面,挺让人担心的。”
苏米见他说的惆怅,内心酸涩,低低地说道:“她还有你。”
苏父叹息地摇了摇头,沙哑地说道:“我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来见你了,可怜的小米,我放心不下她。”
苏父说着说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如同承受着巨大的痛楚,连手掌都颤抖了几分。
他紧紧地拉着苏米的手,以一种极度痛楚却又欢喜的声音说道:“阿摇,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苏米如同一尊雕像一般杵在病床前,看着苏父因为疼痛闭眼昏睡过去。他的手掌无力地松开,苏米抚摸着他的手,感受骨头嶙峋,刺得她的手生疼生疼。
她的脸色隐在黑暗中,瞧不分明,许久纹丝不动,只有冰冷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溅落。
苏南清晨时分到医院来接班,只见苏米一人坐在病房的长椅上,脸色冰冷灰败,一言不发。
苏南见了她这般的脸色心中一跳。自从回来见到父亲后,她一直是平和的感恩的欢喜的,可是渐渐的性格中冷漠的一面也开始爆发出来。
苏南猛然想起来,物极必反,每个人内心都藏着天使和魔鬼,只是大部分人魔鬼的一面隐藏至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爆发出来,也许因为一个契机便触发。苏米变了,十八岁的开朗乐观到24岁的迷茫懦弱再到29岁的平和和尖锐冷漠。
苏南感觉她内心的天使与魔鬼似乎都在苏醒,而契机便是父亲。他感觉苏米走上了一个极端,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他了解那种感觉,五年前的苏南也是站在那种极端之上,直到后来遇见嘉悦,直到孩子出生,他才渐渐平和起来。
孩子,苏南想到孩子,低低叹息,但愿司念那个孩子能化解苏米内心尖锐的一面。
“你来了?”苏米抬眼看见苏南,淡淡地开口,“昨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你要看吗?”
苏南见她这般说来,目光一暗,眼眶微微一红,低低地说道:“医生怎么说?”
这些日子几乎他们所有人都在演戏,苏父在强忍着痛楚演戏,苏米在微笑着演戏,他也在粉饰太平,可唯独他们兄妹两私下见面时才会露出各自原本的面容来。
苏远东,在醒来的第三日便被查出了是癌症晚期。胃癌,疼痛入骨的病。可是没有任何人说出这个事实,苏南没有,苏米没有,而苏父也从来不说自己身体上的痛。
“保守治疗,我说了,用最好的药来减轻痛楚。”苏米淡淡地说着,面无表情,她所有的情绪在人前才会表现出来,人后这张面孔是没有任何的情绪的。
“今天你休息一天,去看看司念,我想父亲要是知道你有了孩子,会很高兴的。”苏南小心翼翼,试图通过孩子来化解苏米内心的痛楚,自从得知苏父的病情后,苏米异常平静,让苏南有了不好的预感。
苏南在得知苏远东的病情后都无法抑制地痛哭,而苏米,却一滴泪都没有流。
“我跟司漠说了,这些日子都留在医院照顾爸爸,司家最近有些动荡不安,他也顾不上我,至于小念,你知道的,老爷子不会让我接近他。”苏米平淡地说着。
苏南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却是不敢确定,只低低地试探地说道:“你告诉司漠,爸爸的病情了吗?”
苏米抬眼看了看他,说道:“他不用知道。”
苏米说完便看了看时间,闭眼许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淡淡地说道:“爸应该要醒了,我去看看他。”
苏南见她进了病房,跟着苏远东说着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内心斑驳而痛楚起来。生老病死从来无法控制,可是活着的人呢?他感觉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悲欢从来半点不由人。
chapter 150 无关风月情仇(四)
苏远东的病情开始加重,经常和苏米聊天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双手因为疼痛而痉挛,却始终一句话不说。
苏米陪在身边,只觉得异常痛苦。
她几乎放下了所有的一切,专心陪在苏远东的身边,苏南也是每天前来,公司若是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就带着儿子过来看望苏远东。
苏父一直想看着苏南和嘉悦结婚,是以在苏父病情加重的时候,苏南跟苏米商量了一下,准备简单办一场婚礼。
嘉悦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闻言拉着苏米的手,有些哽咽地落下泪来。她当初跟着苏南时便知晓了苏家的一些事情,也知晓苏南的一些执着,从未想过苏父会苏醒,她和苏南还能等到婚礼。
嘉悦拉着苏米的手,很是幸福,在苏南照顾苏远东的时候,拉着苏米,让她帮忙挑着婚纱。
苏米帮她挑了一款很是简单大方的婚纱,看着穿着婚纱的嘉悦有些发怔,她结过一次婚,却没有穿上婚纱,她想这辈子大约是不会有机会穿上婚纱了。
嘉悦见苏米这些日子因为苏父的病情很是压抑,便想劝慰劝慰她,说道:“你和司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再婚?”
苏米闻言,神情微微黯淡,淡淡地说道:“大约是没有以后的。”
嘉悦见她神情这般冷淡,拉着她的手,低低地劝道:“其实我看司先生是很喜欢你的,你们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就别想太多了,找个好日子结婚,找个依靠,这样子我们都放心。”
苏米只是朝着她淡淡一笑,帮她整理婚纱,低低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南和嘉悦的婚礼在半个月内完成了一系列的策划,布置新房,找场地,找婚庆公司,婚礼定在苏家的酒店,日子挑在了初八。
婚礼定义为温馨简单,但是苏南毕竟是酒店的管理人,生意上来往的人多,这婚礼一办就不免比常人办的盛大了一些。
苏父见苏南和嘉悦结婚,很是开心,连续数日都是笑不拢嘴。苏米见父亲开心,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苏南结婚这一日,她推着坐在轮椅中的苏父,默默地陪着苏远东看着这一对新人的婚礼。
晚上七点左右,苏家的一些故人,苏南生意上的伙伴都纷纷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