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五分钟便看见了那家老客栈,真的是很古老的感觉,木质的牌匾,中间隐约有裂痕,一排红色的灯笼分挂两边,门是敞开的,一进去便是两面的墙壁,一堵照墙。两边斑驳的墙壁上悬挂着几盆新鲜的花盆,五颜六色很是朝气,还有一些便是老板从各地带来的一些奇特产品,迎面的照墙上有艺术的繁体字迹——旧时光,灰青色的色泽,一进门便让人有种穿越的感觉,仿佛时光静止。
司先生皱了皱眉,他生活之忙碌不可想象,能挤出这么点时间来陪小司念玩已经算是极为奢侈的事情,全然没有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堂而皇之地浪费时间,荒废人生。
司先生摇了摇头,走进去,过了照墙,拐了弯便是一个极大的院子,他进去时只见四方的大院落内,三三两两地聚拢着不少的人,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大家都尽量小声保持着安静。
一个妹纸见他进来,热情地上前来,问道:“先生是来住宿的还是来看书的,我们今日的住宿已经全满了,不过书吧很是安静。”
妹纸指了指前往书吧的过道。
司先生点了点头,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他不过是在等下午的飞机,还剩几个小时,闲来无事便来走走,体验一下本地人的生活方式。
司先生穿过那些年轻人呆着的院落,进入书吧,突然看了看自己穿的衣裳,感觉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似乎是极老了。玻璃窗上隐约折射出一个冷峻不苟言笑的面孔,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独他的神色是僵硬的。
司先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几年,似乎真的没有笑过。
他进了书吧,只见里面摆着一架钢琴,极大的书架摆放在书吧的四周,茶水、音乐、书籍还有客栈自制的各类明信片以及角落里的各种留言簿和用珠帘隔开的一角静谧之处。
书吧内只有几个人在看书,很安静。
司先生看了看珠帘隔开的那一处角落,走进去,只见里面摆放着木质的桌椅,绣有繁复曼荼罗花纹的榻榻米,桌子上的小鼎内燃烧着藏香,几本书籍随意地散落着,桌子上还有一串没有完工的珠串,青金石、绿松石、水晶、金刚菩提,凤眼菩提,他只能认出其中的几种。看来主人走的很是匆忙,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司先生认出这一方角落是有主的,便没有进去,只是坐在一边,翻看着留言簿。
麻质的留言簿,字迹写上去有种粗糙的感觉,他看了看封面,只见这些留言簿也是有分类的:爱情、等待、死亡、友情、漂泊、回归。
他翻开了那本写着死亡的留言簿,上面的留言页数不多,随手一翻便看见了一段文字。
“我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以为曙光终究会到来,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南刮到北,可曙光呢?我看见了黑色的浪潮涌进我的生命,冰冷、刺骨、疼痛,他们如同王者一般想要主宰我的生命,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可我听见了婴孩的啼哭声,在寂寥的荒野上,他哭得我心碎,我想我会走出黑暗的沼泽,那个孩子还在前方等待着我——我惧怕的,永不敢接近的曙光。”
后面的字迹越发的潦草不能辨认,他艰难地从那浓淡不一的粗糙簿上拼出那个落款的名字——死在过去的Manjusaka。
男人的眼睛瞬间便暗沉了几分,身子僵硬成一种不可动摇的姿态。他总能知道,那个女人总会以这般自我惩罚的方式生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来过这里,也许翻看了这里的几本书,喝了一杯茶,写了一段文字,继续漂泊而去。
她总是走着与众不同的道路,固执、桀骜、不可转圜,让人束手无策,他想帮助她,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大约苏米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失败之处。他毁掉了她无忧无虑的生活,爱上了遍体鳞伤的她,最终决绝的失去了她。
他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拿起留言簿问向一个刚走进来的妹纸。
“你们认识Manjusaka吗?”他指了指留言簿。
那个妹纸应该是在客栈做义工的,不断地看着他,笑着摇头道:“不认识,这里的留言簿是随意留言的,有些客人也许来了几分钟写了一段文字便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人的,不过老板娘肯定知道,很多人来这里都是冲着她来的。”
妹纸很是健谈,继续说道:“我们老板娘懂得东西特别多,几乎去过了亚欧中东所有的国家,很多人处在低谷或者迷茫期都会来找我们老板娘聊聊天,客栈的事情老板娘知道的最多,我给你我们客栈的名片,有任何问题欢迎来咨询我们的老板娘。不过很不巧,这几天她不再。”
妹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忙着去找名片。
司先生一见老板娘人不在,他又是下午的飞机,想起这些年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去看过小司念,在他的人生中如同蒸发一般,这般的冷酷,脸色便黯淡了一些,淡淡地说道:“不用麻烦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倘若多年来,她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孑然一身,就算他们重逢,他用鲜血去温暖她,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司先生心尖隐隐生痛,他老了,眼角都有了岁月的印痕,再也不能如同那些少年一般肆意地去爱恨,他的爱,他的感情只能静静地流淌在时光中,如同永不能言语的山峰般深沉。
这是他所能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chapter 135 争不过镜花水月(二)
客栈的义工小妹从柜台后面翻出名片,想要递给那位长得很是冷峻的男人时,抬头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真是可惜,她来客栈帮忙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般有味道的男人,妹纸无限可惜地将手中的名片放了回去,有些花痴地拖了拖下巴,发起呆来。
且说司漠出了客栈,看了看时间,径自往酒店走去,司机和吃的一脸满足的小司念早就在车子上等了,行囊都打包完毕。
司先生看了一眼古城,冷硬地点头,说道:“走吧。”
人生的路始终是要像前走的,无法停留。
飞机飞上湛蓝的天空,这里的天空蓝的纯碎,白云翻滚起来,有天光从云朵之上照射下来,光影两重天,一层一层地叠加着,让人有种炫目的感觉。
司先生从窗户里看向外面的云朵,沉思着不言语,这些年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处不能碰触的柔软,如今飞在万里高空之上,耳边有些轰鸣,有些东西似乎无法抑制般地要涌出来。
抚养小司念的这几年很是辛苦,他一个人又是当爹又是当妈,可始终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每当小司念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别人一家三口出行时,他总是冷着脸继续工作,他无法给他一个疼爱他的母亲,因为他本身就缺一个妻子。
他们父子两人都是被遗弃的,许是咎由自取,但是情感上他们都是受害者。再次看见苏米的字迹,司先生有些无法控制情绪,他沉思许久,猛然站起身来,头等舱内人不多,空姐见他站起身来,立马走过来说道:“先生,目前飞机受到气流影响,会有明显的颠簸,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在位置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司先生猛然想起这是在飞机上,如今飞回去是不太可能,便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阴沉。回去正是夜里休息的时间,如果要飞回来必须要等到明天,可既然获得了她的一些消息,他却是坐立不安起来。
错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再多等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爸爸,怎么了?”小思念没有睡着,吃多了正坐在座位上东张西望,见父亲站起身来,立马也解了安全带,跟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