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彬张大嘴巴,很惊讶的看着我,“你……你不是自己……要还债吗?”
我黯然叹气,“我欠的债是无底洞,一千块钱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可以让你平安回家。”
欧阳彬望了我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潮湿了,眨动着眼睑,没能抑制住眼泪,干脆抓起桌上的餐巾纸,蒙着眼睛哭出声来。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泣,让我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你是个好人,我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好朋友,现在都躲得远远的,就怕我去找他们借钱。你和我根本连朋友都算不上,而且我还骚扰过你,可你居然愿意把自己要还债的钱给我”,欧阳彬哭得像个孩子,“我会记住你的,有朝一日我东山再起,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我哑然失笑,“不要说得这么夸张,每个人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能帮就尽量帮点。”
“你怎么会在这里?”苗宁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欧阳彬仰起脸来,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模样很是狼狈。
苗宁见鬼似的瞪着他,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欧阳彬咬牙切齿的,“我已经这么落魄了,你还笑话我。”
“你不是整天显摆,呼风唤雨吗,怎么可能会有落魄的时候”,苗宁冷嘲热讽,“我警告你,离妤葶远点,你要是敢伤害她,我对你不客气!”
欧阳彬悻悻的起身,不再理会苗宁,只是对我微一鞠躬,“鄢小姐,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还有,我要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被他骗了。”
“喂,你少在这儿鸡婆了,凭什么说人家不是好人”,苗宁很不客气地质问。
“感觉”,欧阳彬诅咒似的喃喃说,“心机很重的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类型。”他没兴趣再和苗宁斗嘴,将我给他的钱塞进裤兜,转身走了。
我琢磨着欧阳彬对周煜的评价,莫名的有些心惊,但转念一想,又不觉发笑,这男人实在是个小气鬼,就因为上回周煜妨碍他请我吃宵夜,就恶意给周煜扣了这么一顶非好人的帽子吧。
“你怎么会和那个人凑到一起的”,苗宁满脸狐疑,“你给他什么好处了,他为什么说你是好人?”
我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他没钱回台湾,我给了他一千块钱当路费。”
“你有毛病啊”,苗宁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欧阳彬是个大忽悠,你怎么能轻信他的话,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居然还拿钱给别人,打肿脸充胖子,当好人也没你这样的。”
我的头脑越来越昏沉,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不要说了,我头好晕,好难受。”
苗宁很无奈的收了声,上前搀扶我起来,我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被她拖着去乘出租车。到家后,我立即扑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恶补了一觉,中午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我大睁着眼睛,思想逐渐的清晰,目光一转,便接触到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很长一段日子,我都在没日没夜地消耗着自己,连家都很少回,回家也是直奔卧床而去,周遭的一切全然惘顾。但是此刻,阿珩的照片在阳光下闪耀,那样清晰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将相框放了进去。目光触及抽屉里的避孕套盒子,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翻身下床,将那盒用剩的避孕套丢进了垃圾桶。
苗宁正在帮我打扫卫生,她没有到医院实习,依然执著于她的理想和追求。只不过,她不再走歪门邪道,而是立志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在时尚圈争得一席之地。她找了专业老师苦练舞蹈,加强才艺,她的努力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在中国小姐选美大赛华南赛区的总决赛中进军十强,成功入围总决赛。
我家的老房子很大,打扫起来特别费劲。9月天气还很炎热,苗宁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苗宁平常是懒得劳动的,宿舍里轮流打扫卫生,她经常没完成任务。现在居然这么勤劳,实在让我既意外又感动,于是非常郑重地跟她说了声“谢谢”。
“客气什么呀”,苗宁伸手擦擦额头的汗,一边继续弯腰拖地,一边说,“我打听过了,那个欧阳彬真的破产了,穷得连回台湾的路费都没有。你昨天一施舍给他钱,他今天就买船票去金门了。据说是回台湾投靠亲戚,连家都不敢回。你那一千块钱还真是救了他的命。”
我索然的笑了笑,心里却有几分欣慰,能救人于危难,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苗宁把客厅的地板拖干净,放好拖把,去浴室洗了把脸,要和我一起出去吃午饭。我们打开门,刚走出几步,就见沈曼莉迎面走了过来。我愣了一下,沈曼莉走近我,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谈谈吗?”
我望着沈曼莉,那些过往的恩怨,还有当下的痛苦无助纷涌而至,刹那间鼻子酸楚、喉头哽塞。
苗宁插进来说,让我们谈,她出去买吃的。
我到底还是让沈曼莉进了家门,也照例用白开水招待她。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的语气很淡漠。
沈曼莉沉吟着说:“我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
她说得很委婉,但还是戳中了我的痛处。我怒气上涌,如果不是你沈曼莉当初开车撞死我的妈妈,我至于像现在这么凄惨吗,“不是最近才过得不太好,自从妈妈死后,我就没一天过得好,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沈曼莉的脸色发白了,嘴唇颤抖着,“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这几年,我也一直饱受良心的谴责,活得很痛苦。我不敢求得你的原谅,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我怔了一会儿神,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现在还来提赎罪,而且汪守成已经替她赔偿了两百万,算是两清了。
沈曼莉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面有两百万元,密码是123456,你拿去吧,就当是迟到的赔偿。”
“汪老爷子早就替你赔偿过了”,我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不一样,这是我个人的心意”,沈曼莉凄然感叹,“别看我名气大,风光无限,其实以前的收入都被汪思贤控制,他怀疑我会拿钱养小白脸,也不准我贴娘家,买件奢侈品都要经过他的批准,我根本没有自己的积蓄。现在他死了,我的日子才好过一些。这钱,请你收下吧,是我欠你的。”
我呆望着她手里的那张卡,心里有某种柔软的情愫在蔓延,“汪思贤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改嫁?”
沈曼莉先是一怔,继而苦笑起来,她的声音里有种凄凄凉凉,悲悲切切的韵味,“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依靠汪家得来的,如果离开汪家,我将一无所有。特别是我还有两个儿子,改嫁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他们。”
我的心被什么狠揪了一下,沈曼莉为了儿子甘愿守寡,可我呢,我却不能为小宝做出牺牲,残忍地遗弃了他。
“问你个问题”,这是长久以来,我第一次能够心平气和的跟沈曼莉说话,“你觉得,周煜这个人怎么样?”
沈曼莉仔细的凝视着我,“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我也不兜圈子了,坦白的问:“如果我嫁给他,他会对我的弟弟好吗?”
“这个……”沈曼莉稍作思忖,“其实,我对周煜这个人并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很爱你。我今天之所以会来找你,也是从他那里知道了你的情况。每次他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烁的绝对是爱情。我想,爱屋及乌,既然他爱你,应该也会爱你的弟弟。”
我的心痉挛了一下,是的,爱屋及乌,他也许会爱我的弟弟。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知道那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儿子,他还会爱吗?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从他那晚酒后失态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了。我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你不用勉强自己”,沈曼莉忽又迟疑的说,“我也不是说周煜不好……而是……而是觉得……女人不应该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像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汪思贤,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但是回过头来看,有了这些成就又如何,再多的名利,无非是辉煌一时,炫耀一时,可是内心的空虚,是一辈子都填补不了的。如果你嫁给周煜,可以解除眼下的困境,但是和他一起生活,你将永远无法和他处于平等的地位,因为他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注定要仰视他。日子久了,夫妻间的感情难免会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