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梦魇般的日子持续了近两个月,大四上学期毕业实习,我开始在那家口腔医院全职工作。有一天下午下班后,我走出医院,见周煜斜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他神情憔悴,明显消瘦了不少。
我视而不见的从他身旁走过,经过那晚,我再无法安然面对他了。手臂猛然被他拽住,我惊喊:“放手!”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我相信他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那晚我喝了酒,太过冲动,我向你道歉”,周煜言辞恳切,“我真心请求你的原谅,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对你做那样的事情。”
我冷淡的笑了笑,“你也说过,不会强迫我。”
他低低叹息,垂下头去,稍许又仰头苦笑,“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能否赏个脸,和我一起去吃顿晚饭,在餐厅里面,你总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怎么样吧。”
“我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我不是找借口,而是真的很累,医院里高级护理人才紧缺,我每天夜班白班连轴转,身体已严重吃不消。护士长见我实在人比黄花瘦,给我放了一天的假,让我回家好好休息。
“就在附近随便找家餐厅,一个小时之内就能解决”,周煜几乎是用哀求的语调。
我还是心软了,跟着他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我陷进柔软的沙发椅,将胳膊抵在桌面,用手支撑着沉重的头颅。我提不起半点精神,更没有丝毫胃口。
周煜沉默了许久,才有些沉重的开了口,“我听说,你把弟弟送进了福利院。”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的心似被针猛刺了一下,疼得从沙发椅上跳起来,“如果你是来和我说这个,对不起,我先走了。”
他起身冲过来,将我摁进沙发椅,“不要像刺猬一样行不行,我只是关心你,毫无恶意。”
我没有力气和他争执,语气恹恹地说:“对,我把弟弟送进了福利院。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有能力养他。”
“你宁愿狠心的抛弃弟弟,都不愿跟了我”,周煜声音暗哑,“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没有抛弃他,等我还清了债务,会把他接回家的”,有泪珠升到我的眼睛里来了,我把头埋在手心里,半天之后,才抬起头来,“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吧”,周煜的眼里闪现出希望的光亮。
“如果……我等不到接回弟弟的那一天”,我从齿缝里吸着气,竭力遏制着内心的痛楚,“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葬进我爸妈的墓里?虽然我知道没脸见他们,但还是渴望和他们团聚。”
周煜惊愕的瞪视着我,他的脸色煞白一片
“我太小看你了,妤葶”,周煜唏嘘着说,“你的外表这么柔弱,内心却像海边的岩石一样坚硬。”
“谢谢你的赞美”,我冷漠回应。
“我不是在讽刺挖苦你”,周煜蹙起眉头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阿珩,能够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我茫然的坐着,周煜继续说:“为什么很多男人都有处女情结,倒未必是有多在意那一层膜,而是因为,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刻骨铭心,就像你对阿珩那样,后来的人,很难再走进你的内心。”
我无言以对,周煜说的没错,我对阿珩付出了全部的感情,我已身心俱疲,再没有力气去爱第二个男人了。
侍应生端上了牛排,我勉强举起刀叉,忽然一阵头晕袭来,整个房子都在打转。眼前金星乱迸,我丢下刀叉,难受的用手指按压穴位,“对不起,我实在吃不下。”
“吃不下就算了”,周煜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
我无力的低语:“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自己回去”,周煜的声音里满含担忧。
我勉强坐正身子,硬挺着,“你送我回去,我才会担心。”
周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知道我的话刺伤了他,可是我无法忘记他对我的伤害,虽然我也用碎玻璃刺伤了他。想起那晚差点被他强暴,我仍心有余悸。
“好吧,那我让苗宁来陪你回去,总可以了吧”,周煜的声调里有隐忍的温柔。
我虚弱的说了个“好”字。
周煜立即取出手机,给苗宁打了电话。挂断电话,他告诉我苗宁大概半个小时后会赶到。“我在这儿陪你,等苗宁来了,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仓促的回应,几乎没有经过思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煜默然发呆半晌,把身上的现金全部翻了出来。“这是两千块钱,先拿去。你已经虚弱得不成样了,让苗宁给你买些有营养的东西补一补。等过两天一笔货款到手,我会替你还清一部分债款。”我未及开口,他又补充说明,“算我借给你的,没有任何条件,也不要利息。等你将来有了钱再慢慢还。”
我想要拒绝,但是又一阵晕眩对我袭来,我用手扶住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煜拉过我一只软绵绵的手,将那两千块钱塞入我的手中。“拿着”,他用半命令的语气,“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如果身体垮了,一切都是空谈。”
他招手让侍应生过来买单,很快刷卡付账,然后很缓慢的走到我的身边。“妤葶”,他带着几许悲哀,几许无奈的说,“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请你不要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行吗?”
“我头好晕”,我模糊的呻*着,“我现在没有精力和你说这些,抱歉。”
周煜深深一叹,跟我道声再见,脚步沉重的离开了。
我将那两千块钱塞进包里,用牙齿咬住嘴唇,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我竟浑然不觉。
“亲爱的葶葶”,似曾相识的声音让我惊颤,定睛一瞧,坐在我对面的,是那个油头粉面的欧阳彬。
“我就坐在你们隔壁,可是你的眼里完全没有我”,欧阳彬用他惯有的娘娘腔和我搭话,“刚才那个男人,我之前还以为是你的男朋友呢,刚才听你的口气,原来也是个一厢情愿的。他说替你还债,你欠了什么债?像你这样的乖乖女,怎么也会欠债呢。”
他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我被吵得愈发的头晕,只是手扶额头,不言不语。
欧阳彬又自顾自的接话:“其实我和你一样,同是天涯伤心人啊。我破产了,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吃完这顿晚餐,我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了。”
我为他最后这话惊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你可能以为我在开玩笑吧”,欧阳彬突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我的一批货物被海关没收,资金周转不灵。本来就够倒霉了,那些该死的工人,居然把厂里的机床什么的全部偷走,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申请破产。”
我低叹了一声,“你平常对那些工人很不好吧?”
“你怎么知道?”欧阳彬很惊讶。
我摇晃着脑袋说:“如果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你,甚至背叛你。”
“我就是对他们比较苛刻,工资低了一些,可他们也不应该这样落井下石啊”,欧阳彬哭丧着脸,“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惨,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又从来不知道存钱,有多少花多少。现在连回台湾的路费都没有着落,又不敢跟家里说,怕我爸冲过来砍我。”
“回台湾的路费需要多少钱?”我问。
“从滨城坐船到金门,再转飞机。船票将近两百元人民币,机票五六百元人民币……”欧阳彬停顿住,“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多丢人啊。”
我打开手提包,从刚才周煜给我的那叠钞票里数了十张,取出来递给欧阳彬,“这是一千块钱,给你当路费吧。”